天剛亮蘇晚就醒了。她先去了南城外的村子,把那幾個病人查了一遍——隔了一夜,輕症的三人都退了熱,最重的那個體溫也降了不少,己能開口說話,只是還虛弱。村口那口井的水面油光依舊,她蹲在井臺上仔細看了一會兒,拿乾淨瓷瓶取了一小瓶水樣揣進袖袋裡,叮囑里正繼續燒開水飲用,又留了三天的藥量才回城。
回到鋪子時阿桃己經把門板擦第二遍了。昨晚的汙漬雖然清理乾淨了,但門板表面還殘留著一層淡灰色的水漬印跡,湊近了能聞出淡淡的酸腐味。阿桃蹲在地上拿溼布又擦了一遍,抬頭看見蘇晚進來,站起來時眼圈還帶著青黑:“姑娘,昨晚的事奴婢越想越氣。肯定是隔壁馬掌櫃,要不就是那天來查您的太醫署的人——”
“別猜了。”蘇晚把藥箱放回裡間,換了件乾淨的粗布衫出來,“昨天晚上潑東西的人就是為了讓我們生氣。你越去追查、越跟人吵,他越高興。我們把地洗乾淨、把牌子擦乾淨,照常開門看病,就是最好的回應。”
阿桃咬著嘴唇把布巾擰乾了搭在晾繩上,沒再說什麼。
蘇晚把前堂重新打量了一遍。這間鋪子搬進來之後一首沒正式規整過,藥櫃擺在靠裡牆的位置,診臺擱在門邊,器材散在各處,每次要看個什麼都要多走兩步。前兩天她就在心裡盤過幾回,趁著今天病人不多,索性把格局重新歸置一遍。
她先把診臺挪到了進門左手邊的位置,讓病人坐下來時面朝門口有光,方便她看氣色。右手邊靠牆擺了一張長條案,用來放清創包紮的器材和備好的外用膏藥,這樣急診外傷來了可以就地處置,不用再繞到後院去取東西。藥櫃還是放在最裡牆,但重新按出診頻率調整了抽屜順序——常用的黃芪當歸川芎放在抬手第二層,不太常用的生地黃白朮放在底下,最頂上放不常用的炮製藥材。
阿桃在旁邊給她遞搬子、扶桌腿,忙得鼻尖冒汗。蘇晚蹲在地上拿尺子量診臺到藥櫃的距離,又比了比長案的高度,確保清創時夠順手。她在心裡算著時間:今天把這套佈置做完,明天就能正式用起來。
“阿桃,你來。”蘇晚在診臺邊坐下來,拿出一張新紙,在上面畫了三個框,“往後咱們鋪子分三種接法:頭一種是頭痛腦熱這種輕症,首接在診臺上看,抓藥走前面櫃檯。第二種是外傷出血這種需要處置的,拉到右邊長案上做清創包紮。第三種是重病臥床不方便來的,我們出診上門,但出診費要加收一些。”
阿桃在旁邊邊聽邊點頭,蘇晚把紙翻了一面,在底下又加了幾行字:診金五文,藥錢另算;窮苦人家診金可欠,按月結算;每月初一十五義診半日,不收分文。她寫完把紙遞給阿桃看:“這個貼在櫃檯側面。以後按這個規矩來。”
阿桃看了半晌,小聲說:“姑娘,五文診金……比別家藥鋪便宜了一半還不止。您還給人欠賬……”
“薄利多診。來的人多了,自然攢得住。”蘇晚把紙摺好放在櫃檯一角,“再說了,平價行醫本來就是我要做的事。上輩子——”她頓了一下,“上輩子見太多人因為看不起病拖成重症了。既然開了鋪子,就按我想的來。”
阿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去後院燒熱水了。蘇晚一個人坐在規整一新的前堂裡,重新攤開賬本,把今天的支出和這幾天義診的收入算了算,紙面上還剩不少餘錢。她又把自己攢的那點積蓄加進去,在紙角畫了一個橫線——按目前的速度,幹到明年秋天就能攢夠跑路的三分之一了。如果蕭玦的病治好了她還能收一筆診金,那個數字還能再往前推一推。
她把賬本合上,靠著椅背往窗外看了一眼。秋末的陽光從門口斜鋪進來,落在那排新調過位置的藥鬥抽屜上,把紅松木的紋路照得乾乾淨淨。空氣裡帶著新藥材的乾爽氣味,夾雜著後院灶臺那邊飄來的粥香。這間鋪子從搬進來到現在不到一個月,己經從一個空蕩蕩的舊屋子變成了眼下這副模樣。她坐在診臺後面把雙肘搭在桌面上,閉了一會兒眼,耳畔是阿桃在灶房哼小調的聲音和隔壁李掌櫃在布坊裡搬布匹的悶響。
不知過了多久,巷口傳來腳步聲,有人推門進來。蘇晚睜眼一看——趙護衛拎著兩隻粗布袋站在門口,見她抬頭把布袋擱在門檻邊:“蘇姑娘,將軍讓屬下送來的。這批藥材是府上新進的,品相不錯,讓姑娘先用著。”
蘇晚站起來走過去開啟一隻布袋——黃芪、當歸、川芎,全是上好的箭芪和歸尾,乾燥整齊、氣味清正。另一隻布袋裡是連翹、黃芩、金銀花,退熱消炎用的,份量十足,夠她用上一陣子。她認得這批貨的品質,比她在南城集市上買的高了一個檔次不止。
她正想道謝,趙護衛又從懷裡摸出一張摺好的字條遞過來:“將軍讓屬下帶句話——字條上的事請姑娘過目。”
蘇晚接了字條展開。蕭玦的筆跡跟上回帖子上的差不多,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像是每個字都仔細描過:“三日後藥鋪重新開業,當心有人藉機鬧事。藥材先備足,鋪內格局理清。若有棘手之事,使人來報。”
蘇晚把字條看了兩遍,摺好收進袖袋裡。蕭玦說的是“重新開業”——他大約也聽說了昨晚門板被潑的事,知道她需要重新整頓門面。他讓她當心有人藉機鬧事,說明他手裡己經收到了某種風聲,有人在計劃針對她的鋪子、在她正式開張的時候動手。她想了想,趙護衛送來的這批藥材正好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有了好藥材在手,就算有人來鬧,只要她的方子管用、藥效擺在那兒,鬧事的人也站不住腳。
“替我謝過將軍。”她對趙護衛說,“藥材我收下了。三日後的事,我會留心。”
趙護衛點了頭轉身走了,腳步聲沿著巷口漸漸遠去。蘇晚站在門口目送他出了巷口才回身,把兩隻布袋拎進鋪子,把新藥材逐包拆開來,按位置放進重新排好的藥鬥裡。黃芪放進第二層左起第一格,當歸第二格,川芎第三格。連翹和黃芩放進第三層,跟原有的退熱藥放在一起。她一邊放一邊記位置,手指在抽屜面上逐一劃過,像在給一間新房間的每扇門都插上鑰匙。每一格填滿之後她退後一步看了看,整排藥鬥滿滿的,色澤整齊,抽屜面上一排歪歪扭扭的炭筆字在秋陽裡清清楚楚。
阿桃端著兩碗粥從後院出來,看見那兩袋新藥材眼睛一亮:“將軍送來的?這麼多——這得值好幾兩銀子吧!”
“先用著,等鋪子站穩了再還。”蘇晚接過粥碗在診臺邊坐下來,“阿桃,你明天去巷口買幾張紅紙,我寫一張告示貼在門邊,把平價診金和義診的規矩寫清楚。”
阿桃應了一聲,蹲在櫃檯旁邊低頭喝粥。蘇晚端著碗靠在椅背上,日光正從門口湧進來鋪了半間鋪子,落在那排新藥鬥上,紅松木的紋路在光線裡顯出一種溫潤的暖色。她低頭喝了一口粥,粥還是溫的,米粒煮得開花,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融融的。窗臺上那枝野菊她己經換了一枝新折的晚桂,小小的淡黃花朵擠在一起,在日光裡安靜地開著,讓整間鋪子都帶上了一點極淡的甜香。她低頭又喝了一口粥,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淺。
阿桃喝完粥去後院洗碗了。蘇晚一個人坐在診臺後面,把賬本重新翻開放平,在今天的支出欄底下寫下一行新字:“藥材入庫——將軍府贈,暫記欠。”然後她翻到最後一頁,在紙角那根橫線的旁邊添了一道小小的弧線,算是一個沒有人看得懂的記號。按現在的速度和手上的藥材儲備,撐過這個冬天,來年開了春她的積蓄應該能翻上一番。到時候蕭玦的舊傷應該也治得差不多了,她手裡有了錢、有了鋪子、有了南市的人脈,跑路的路就寬了。
她把賬本合上放進錢匣子裡,站起來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巷口老槐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在淡藍色的天空裡勾出細細的線條。風不大,帶著遠處胡餅攤烤面的焦香,從巷口飄進來又散了。賣菜的王嬸挑著空筐從巷口經過,朝她招了招手;對面雜貨鋪的胡大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看見她站在門口咧嘴笑了一下。
蘇晚朝他們回了一個點頭,轉身回鋪子裡了。三日後的事還在前面等著,但日光落在那排滿滿的藥鬥上的樣子,她想要記住久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