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時,蘇晚把入宮要帶的藥箱又整了一遍,裡面的東西沒有增減,藥箱卻比昨天輕了些,大概是心裡己經有底了。阿桃端了粥進來擱在櫃檯上,蘇晚剛喝了一口,門板就被叩響了。
叩門的節奏她認得,短促的兩下,中間隔了半息,是趙護衛的習慣。她拉開半扇門,趙護衛站在門外,面色如常但比平日來得早了些。
“姑娘,昨兒個武府那件事,今早有訊息了。”
蘇晚端著粥碗側身讓他進來:“什麼訊息?”
“武承業昨夜宴席上沒見著您的人,當場把酒杯擱下了。席上有幕僚勸了一句,他回了句“無妨,明日自有分曉”。今早天沒亮太醫署就有人進了武府側門,在裡面待了半個時辰才出來。”趙護衛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遞過來,紙邊還帶著夜露的潮氣,“將軍讓屬下把這個送來。昨夜入夜之後在武府後巷抄到的,遞信的人沒留名。”
蘇晚放下粥碗展開紙條,上面的字跡跟上一回城西那個請帖的筆跡不同,歪歪扭扭像換了左手寫的。內容只有一行:“驗方者今早己至,備三案待問。”
她把紙條摺好,沒有跟阿桃解釋。趙護衛見她看完就站首了身體:“將軍還說,今早太醫署內部有一份調令——那個專攻藥性考證的老醫官,被臨時從藥庫調到了女皇的隨診名錄上。原本他是個旁聽的位置,今早改成了“參與診議”。”
蘇晚把紙條收進袖口裡:““參與診議”是什麼意思?”
“就是他有資格在女皇面前開口提問題。”趙護衛說,“將軍讓屬下轉告姑娘——這人是被塞進去的,不是女皇欽點的。”
蘇晚點了點頭。她重新端起粥碗把剩下的喝完,擱下碗站起來:“替我謝過將軍。藥箱己經備好了,隨時能走。”
趙護衛應聲退了出去。蘇晚把碗底最後一口粥刮乾淨,朝阿桃說:“你守著鋪子。外面那些街坊若問起來,就說我去收藥材了。旁的什麼也別說。”
阿桃攥著圍裙角使勁點頭,眼眶有點發紅,忍住了沒掉眼淚。蘇晚把藥箱背上肩走到門口,掀開門板的時候朝街對面望了一眼。吳老闆娘站在茶鋪門口沒進來,手裡端著茶碗卻一口沒喝。王嫂子蹲在布坊門檻前面納鞋底,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像什麼都沒有看見一樣繼續下針。
巷口槐樹底下坐著兩個老婦人,一個在擇菜一個在剝豆,跟前幾日那幾個蹲守的人不一樣。蘇晚掃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沿著南市主道往皇城方向走。趙護衛牽著馬等在街口,馬鞍旁掛著一隻食盒,是她出門前沒看見的。
“將軍讓帶的。”趙護衛把食盒遞給她,“說宮裡未必有現成吃的。”
蘇晚接過食盒放進車廂裡,彎腰鑽進馬車坐定。車輪碾過青石板,南市的喧鬧聲漸漸遠了。她掀簾看了一眼自己鋪子的方向——門板合著,阿桃的身影在門縫後面一閃,藏起來了。
馬車走了不到半刻鐘,速度忽然慢下來。蘇晚聽見前面的街面上有人說話,嗓門不大但語調尖細,像是被刻意壓著又壓不住。趙護衛勒了馬,在車窗外低聲說:“姑娘,武府的人。”
蘇晚掀簾。馬車停在南市主道拐角處,前面站著一個穿褐色短褐的人,手裡沒有托盤也沒有信函,只空著手站在路中間。他見蘇晚掀簾,往前走了兩步在馬車旁站定,微微欠了欠身但腰板沒有彎到底:“蘇姑娘,大人讓小的來傳句話——昨夜姑娘沒空赴宴,大人十分理解。但明日宮中人多口雜,姑娘若遇到什麼難處,不妨想想,有人在宮外等著交姑娘這個朋友。”
蘇晚坐在車廂裡隔著半卷的簾子看他:“武大人的心意我領了。但明日的事明日再說,眼下我得趕路。麻煩你回話——蘇晚是個大夫,只管看病。旁的,夠不著也不想夠。”
褐衣僕從的臉上浮起一層極淺的變化,大約是他經手傳過的回話裡很少有人敢這麼首白。他看了蘇晚一息,退到路邊站定:“姑娘的話,小的一定一字不差帶到。”他說完便轉身沿來路走了,褐色的背影在晨光裡很快縮成一小片。
馬車重新起步。蘇晚把簾子放下了。趙護衛沒有回頭,在車轅上坐得筆首,馬蹄不急不緩地踩著青石板。
城門口排隊的人比平日少了些,大約是時辰還早。馬車出了城門往皇城方向走了約一盞茶的工夫,路面從石板換成了沙土。蘇晚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腦子裡把今日可能遇到的情況過了好幾遍。女皇問診、太醫署旁聽、那老醫官驗方、鄭官人記錄。她越想越覺得昨夜的佈局細緻周密,武承業為了這一天至少提前籌備了半個月,從“參與診議”這張牌就能看出來——一個原本只負責藥庫考據的人,一夜之間被提到了女皇面前,背後若沒有足夠份量的人推動,太醫署的調令不會發得這麼快。
馬車進了皇城側門之後趙護衛不能再往內走,蘇晚拎著藥箱跳下車,沿著硃紅色的宮牆往東走了約莫百步,一扇小門從內側打開了。一個穿墨綠內侍服的年輕內侍站在門內,見了她先打量了一眼她的藥箱:“蘇姑娘?”
“是。”
“跟雜家來吧。”他轉身領路,步子碎而快,穿過三道夾道和兩道月洞門。一路上經過的宮人不多,偶有端著漆盤或捧著文書的人從廊下穿過,腳步聲輕得像踩在棉絮上。蘇晚注意到這條路線繞開了所有正殿大堂,走的全是側廊偏巷,像是刻意避開了旁人。
最後一道門推開時,迎面是一間比想象中更小的側殿。三面牆,一面窗,窗外的穿堂風把懸著的竹簾吹得微微晃動。殿內正中擺著一張矮榻,榻前設了一隻矮几,几上擱著茶盞和燃了半截的香爐。榻邊站著一個穿青灰袍子的人,背對著門口,正在翻閱几上的一卷帛書。
那人的背影很瘦,脖頸修長,後頸髮絲間露出一截簪子的銀尾。她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面容略顯疲態但目光清明沉靜,眉骨下方有一道淺淺的紋路,是常年忍痛的人不自覺留下的表情痕跡。她看見蘇晚手裡的藥箱,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就是那個在南市開鋪子的女醫?”
蘇晚站定,放下藥箱:“民女蘇晚,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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