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把藥箱的帶子又緊了半寸。
她站在後屋那面半舊的銅鏡前面，換了件藕荷色長衫，袖口收得利落，腰間繫一根素色帶子。頭髮用一根竹簪綰了，沒有多餘飾物，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整潔，挑不出錯處，也挑不出顯眼的地方。她低頭又檢查了一遍袖口暗袋——玉佩貼著腕骨內側，觸感溫熱。她取出玉佩握在掌心裡站了兩息，又放了回去。
阿桃蹲在門邊看著她收拾，從頭到尾沒說話。蘇晚走到門口的時候阿桃才站起來遞過來一隻油紙包：“姑娘，路上餓了墊墊。奴婢包了兩個胡餅。”
蘇晚接過來放進藥箱夾層裡：“鋪子交給你了。記著那幾件事。”
“奴婢記得。診金五文，重症推掉，不問的別問。”阿桃說完嘴唇抿了一下，又補了句，“姑娘早些回來。”
蘇晚嗯了一聲推開鋪門。秋日的晨光從巷口斜照過來，在青磚地面上落了一條窄長的光帶。吳老闆娘己經在對面鋪子裡忙活了，王嫂子的布坊也開了半扇門，但兩個人都沒有朝她這邊看。她掃了一眼巷口的槐樹——樹底下坐著的人換了，今天是個提菜籃的老嫗，籃子裡擱著幾把空心菜。老嫗低著頭擇菜，手指的動作不太麻利，像是不太習慣把菜葉從菜梗上分下來。
蘇晚收回目光，沿著南市主道往外走。趙護衛己經等在街口，替她把藥箱放上車，掀開車簾時壓著聲音說了一句：“將軍在宮門外等著。”
蘇晚彎腰鑽進車廂。車輪動起來的時候她沒有立刻放下簾子，掀著半幅車簾看沿路的洛陽城晨景。天街兩旁的鋪面陸續開了門板，蒸籠掀起來的白汽從早點鋪門口冒出來，胡餅攤前排了五六個人。一架牛車慢悠悠地迎面過來，車上堆著新摘的秋柿子，紅彤彤的像落了滿車的小燈籠。兩個穿胡服騎馬的年輕女子從她馬車旁掠過，一個是紫衣一個是緋裙，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聲響清脆極了，紫衣那個回頭朝同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皇城越來越近。宮牆在日光裡泛著沉沉的硃紅色，牆頂的琉璃瓦被照得亮晃晃一片。城門外的廣場上己經停了好幾輛馬車，有青帷的有朱漆的，車轅旁站著等候的僕從文吏，衣冠齊整，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著什麼。蘇晚從他們身邊經過時聽見半句“頭風”和半句“新方子”，大約是太醫署的人。
馬車在宮門外停穩。蘇晚拎著藥箱跳下來，一眼便看見了站在宮門石階旁的蕭玦。他換了件深灰色的朝服，腰間佩玉，站在幾名武官中間比旁人高出大半頭。她的目光越過那幾個人落在他側臉上——他正偏頭跟身邊一個官員說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了，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轉頭朝她的方向看來。
兩人的目光隔著十幾步遠的人群碰了一下。他沒有點頭也沒有笑，只是極輕地眨了一下眼，然後又轉回去繼續跟那官員說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蘇晚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擱在佩玉上，拇指輕輕壓了一下玉面，又鬆開了。
那動作短得幾乎沒有人會留意。蘇晚收回目光，拎著藥箱朝宮門走去。守門的禁衛看過她的入宮憑證後側身放行，她穿過那道朱漆門洞時聽見身後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馬蹄響，像是有人調轉了方向沒立刻走，又像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她沒有回頭。
宮道筆首寬闊，兩側的槐樹枝葉在空中交疊成一道長廊，日光從葉隙間漏下來碎了一地。蘇晚跟著引路的內侍走在宮道右側，迎面有幾個穿緋袍的文官不緊不慢地走過來，邊走邊低聲交談著什麼，其中一個人的袍角繡著繁複的纏枝紋，腰間繫著銀魚袋。他們從蘇晚身邊經過時掃了她一眼，大約是看她面生又揹著藥箱，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才移開。不遠處的一座廊下站著三個穿淺綠袍子的年輕女官，每人手裡都抱著一摞文書，其中一人正低頭用筆在紙面上飛快地寫著什麼，頭也沒抬。
蘇晚把目光收回來，在心底把昨夜寫好的那幾句話又默唸了一遍。她進側殿之後是正殿——女皇今日不坐側殿問診，而是在含元殿東閣召見。這個訊息她今早出門前蕭玦才讓人傳到的，說明武承業那邊也在隨時調整佈局。正殿東閣比側殿開闊，旁聽的人也更多，不止太醫署的人，還有幾位近臣。
她跟著內侍拐過一道迴廊，迎面一座大殿的輪廓在日光裡漸漸清晰。飛簷翹角，琉璃瓦在秋陽下泛著金碧輝煌的光，殿前的廣場寬闊得可以同時容下三輛馬車並排掉頭。殿門兩側站著兩排禁衛，甲冑在日光下反射出銀白色的光點。
內侍在殿前的石階下停步：“姑娘在此等候傳召。陛下正在東閣中與幾位大臣議事，稍後便宣。”
蘇晚退到石階側邊的廊柱旁站定。她垂下眼，脊背靠著一根朱漆廊柱，指尖搭著藥箱的搭扣。廣場上有微風穿過，把殿前銅鼎裡的香菸吹散了又聚攏。她聽見殿內隱隱約約有說話聲傳出來，隔得太遠聽不清內容，只辨得出說話的聲調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是年長者在陳述一件事情。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殿門內側傳來內侍拖長了的宣召聲。蘇晚抬眼，門扇從內開啟，一道明黃的身影在殿內深處的案後坐著，隔著一排垂落的珠簾看不太真切。殿內兩側己經站了人——右側是幾位緋袍近臣，左側站著一排青灰官服的人，其中有兩個是她見過的：太醫署的鄭官人站在最末，手裡捏著一卷紙。他的身前半步立著一個人，鬚髮半白，麵皮清瘦，腰懸藥囊，正側著頭跟旁邊的同僚低聲說話。
蘇晚邁上臺階的時候目光掠過殿內那排青灰官服的人。站在最後面的那個鬚髮半白的老醫官恰好在這時抬起了頭，朝她的方向看了過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碰了一下，那老醫官的面色沒有變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像在看一個還不確定能不能接住的問題。
蘇晚踏過殿門門檻，在珠簾前三步的位置停下。她放下藥箱，俯身行禮，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民女蘇晚，奉旨入宮，為陛下請脈。”
簾子後面傳來一道聲音，不高，帶著年長者特有的溫沉和不容置疑的份量，像一塊經年累月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的石頭：“起來吧。走近些，讓朕看看你。”
蘇晚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珠簾的縫隙間，她看見一張面容——年過半百，眉骨高闊，眼窩微陷，唇色偏淡。那雙眼睛正隔著簾子端詳她，沒有什麼表情，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有一種穿透力，像是能把她從頭到腳的所有細節看一遍。
“你叫蘇晚？”
“是。”
“聽太醫署說你在南市開了間鋪子，診金五文，窮賬緩付。”女皇的聲音頓了一下，“你那鋪子開張三天，可賺回本錢了？”
蘇晚微微一滯。她沒想到女皇問的第一句話是鋪子的盈虧。簾子後面那雙眼睛似乎在等她回答，不急不躁，像在閒話家常又像在掂她的斤兩。
“回陛下，尚未回本。”蘇晚說，“但能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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