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正在翻一本從舊書攤淘來的《外臺秘要》,頭也不抬:“以前沒人盯著我。現在不一樣。”
她沒說的是,三天前那個夜間來人拿走了大承氣湯的方子,昨日那人拿走了梔子豉湯的方子。兩份方子加在一起,太醫署手裡至少有了她兩幅完全合規的古方範本。如果她日後在任何一張方子上出現瑕疵,對方都會拿這兩幅範本做參照對比,證明她“時準時不準”“用藥全憑心情”。
她必須讓這種對比無從下手。唯一的方法就是每一張方子都開得無懈可擊。
第三日傍晚,阿桃收拾櫃檯的時候忽然“咦”了一聲:“姑娘,您看這個。”
蘇晚湊過去。櫃檯角落放著的幾支筆中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根沒用過的墨條。品相不錯,油脂光亮,切口平整,像是新開封的。墨條底下壓著一小方紙,紙上沒有字,只畫了一道波浪線。
蘇晚拿起墨條翻看了一圈。底部沒有標記、沒有戳印,市面上到處能買到的那種普通墨。但那道波浪線的畫法讓她心裡動了一下——和昨日那個圓臉醫官離開時拐進巷子繞一圈回到天街的路線,一模一樣。
她拿著墨條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它擱進藥櫃底層,貼著那兩張黑箋放進去。
阿桃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蘇晚把櫃門鎖好,轉回身來:“明天正常開診。防風和柴胡的貨源我己經託老周去找了,等他訊息。”
她嘴上說著正常,心裡明白這“正常”二字來得有多不容易。藥行卡她、東市散戶怕她、城外採藥人被武府打過招呼,唯一能撐住鋪子的就是她手裡正在用的這批野生替代品。但蒲公英和薄荷只能頂一陣子,天氣再冷些就過了季,到時候連野草都採不著。
她必須在那之前找到穩定的防風來源。
夜裡打烊,蘇晚蹲在後院收晾了一整天的紫花地丁。夜風涼了,秋深之後洛陽的夜一天比一天冷,她攏了攏外衫,正要把竹匾端進屋裡,院牆上忽然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像有人輕輕用指節叩了一下牆磚。
她端著竹匾沒動。兩息後,那聲音又響了,方向來自茶肆那面牆。
蘇晚放下竹匾,走到牆根下站定。隔著牆,隔壁茶肆二樓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窗扇開合聲,“咔嗒”一下。
她等了等,沒有再響。
蘇晚回到屋裡,把竹匾擱好,從藥櫃底層翻出那張黑箋。對著油燈的光再次看了看右下角那枚弧線壓痕——圓潤,粗細均勻,像一枚鐵質指環的印記。她合上黑箋,關好藥櫃,熄了燈。
躺在床上,她把今夜聽到的“兩聲叩牆”和那扇“咔嗒”了一聲的窗連在一起想了很久。送箋的人今晚沒有遞紙進來,只是敲了敲牆,合了合窗。像是在告訴她:我還在。你做的我都看見了。
蘇晚在黑暗中閉了閉眼。她想:如果這個人真是友方,那他在太醫署派人來試探的這兩天一首沒出聲,就意味著她應對得足夠好,不需要插手。但今晚敲牆提醒了她一次,說明又有新的事情在靠近了。
什麼事情?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洛陽的秋夜漫長,她聽見隔壁茶肆二樓那扇窗在深夜徹底合攏的聲音之後,才慢慢睡著。
次日清晨開張,蘇晚還沒來得及把門板全卸下來,就看見鋪門正對面的街面上站了一個人。
是昨日那個圓臉醫官。
他今日穿了一身乾淨的灰衫,站在晨光裡,面色平靜,不像來看病的。他看了一眼蘇晚鋪子的匾額,目光從“蘇氏藥鋪”西個字上慢慢移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然後他轉身走了。
蘇晚扶著門板,站在門檻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南市晨間的薄霧裡。她數了數,那人看匾額的時間,比她數過任何一個病患的脈都要長。
“阿桃,把門板卸完。”她把目光收回來,進了鋪子。
今天還有很多方子要寫。
她必須每一張都寫得無懈可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