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己經趴在那張舊案上算了一個多時辰的賬。
油燈快見底了，火苗顫顫巍巍的，把她映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阿桃一個時辰前就去睡了，後院靜悄悄的，只有南市遠處偶爾一兩聲犬吠傳過來。她算到第三遍的時候，終於確認了這個月的利潤——除去藥材開銷和鋪面租銀，淨餘不到八錢銀子。
她把筆擱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揉了揉酸澀的眼角。
八錢。夠她吃半個月的素面。但離三千兩還差著三千兩減八錢。
她伸手去夠案角的茶碗，碗是空的。她懶得起身去倒，就把空碗擱回去，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草紙，在上面畫了一道波浪線。畫完覺得無聊，又在波浪線上頭畫了一坨歪歪扭扭的雲，雲下面畫了個小人叉腰站著，像是抬頭罵天的樣子。
她把紙舉起來端詳了一下，放下，正準備吹燈睡覺，院子裡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蘇晚的手按在燈盞上停了。那不是阿桃的步子。阿桃走路帶一點拖沓，像拖著鞋後跟。這個步子落地沉穩、節奏均勻，每一步間距都差不多，是常年習武之人才有的那種精確。
她還沒來得及起身，後窗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兩下。
“是我。”
蘇晚一口氣吐出來，走過去把後窗推開半扇。蕭玦站在窗外，披了一身深秋的夜涼，外頭罩著一件玄色斗篷，兜帽摘了，露出被月光照得輪廓分明的側臉。他手裡什麼也沒拿，像個走夜路順道拐進來的閒人。
“你……”蘇晚探出頭看了看院牆方向，“翻牆進來的？”
“門關著。”他答得理所應當。
蘇晚把後窗開大了些：“進來吧，別在外頭站著。”
蕭玦從視窗翻進來，動作利落得像是翻過無數次。他落地的位置精確地避開了蘇晚堆在牆角的藥簍和竹匾，斗篷角連藥渣都沒蹭到。蘇晚心裡記了一下：這人的空間感知力，是她見過的人裡最強的。
“坐。”她指了指櫃檯對面的長凳，自己去灶臺邊倒了碗熱水端過來，“夜裡涼，先暖暖手。沒有茶，茶葉前幾日喝完了還沒來得及買。”
蕭玦接過碗，碗沿在他掌心裡顯得很小。他低頭喝了一口，沒說話，目光掃了一圈鋪子。蘇晚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櫃檯上的賬本攤開著、筆架歪著、算盤珠子撥亂了、草紙上畫的小人還沒來得及收。
她一把將草紙塞進抽屜裡，動作快得像被當場抓了現行。
蕭玦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面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那一層常年不化的冷意在這個瞬間化開了薄薄一層。
“算賬呢？”他問。
“嗯。月底了。”蘇晚坐回櫃檯後面，把賬本合上，“算完了，白算。”
“怎麼？”
“賺了八錢銀子。”她說著自己都笑了，“我上輩子一個月工資是這個的一百倍不止，但上輩子我一年到頭沒睡過幾個整覺。這輩子賺八錢，反而覺得夠花。”
蕭玦聽她說完，沒有接這個話。他低頭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白水，像是從這句話裡品出了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比平時輕了三分：“你那個鋪子的事，我前幾日才聽說。藥行的價，是武承業讓人抬的。”
蘇晚沒意外：“我知道。”
“你出城採藥的事，我也知道了。”
蘇晚抬起頭看他。蕭玦把碗擱在案上，兩隻手交疊搭在膝上，姿態鬆弛，目光卻一首在她臉上沒有移開。油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他的眼窩投下一小片陰影，裡面的神色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覺到那股注視裡沒有審視，沒有打量，只有一種她不太熟悉的東西。
“你這些天怎麼過的？”他問。
蘇晚靠在椅背上，用指尖撥著算盤珠子玩：“白天看病，晚上算賬，中間抽空去城外挖蒲公英。昨天有個太醫署的人裝病來套方子，我給他開了個梔子豉湯把他打發了。前天夜裡也有一個，要的是大承氣湯。明天不知道還會來什麼人，說不定是太后娘娘扮成賣菜的老太太——到時候我給她開個西君子湯，恭敬著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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