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從宮門走回南市,用了小半個時辰。
不是路遠。從天街拐進南市街口,不過兩裡多地,平日走得快一盞茶的工夫就到了。但今日她從踏進南市地界的第一步起,就再也沒能順利往前走。
“蘇大夫回來了!——”
第一個喊出聲的是街口賣胡餅的王嫂子。她正拿著鐵鏟翻餅,一眼看見蘇晚的身影,鏟子“咣噹”扔在案板上,扯著嗓子朝巷子裡喊了一嗓子。這一聲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水,漣漪從街口一圈一圈朝裡盪開。
蘇晚還沒反應過來,鋪子方向己經呼啦啦湧出來一群人。
磨刀的老胡頭拎著他那把剛磨了一半的菜刀就衝了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鐵鏽水;隔壁茶肆的吳老闆娘抱著她兩歲的胖兒子,袖子捲到胳膊肘,顯然是正洗茶盞洗到一半;對面糧行的小夥計扔下米袋子探出半個身子,遠遠地朝她揮手;再遠處,幾個胡商打扮的高個子男人從香料鋪子裡走出來,其中一人她認得——正是上月她治過怪症的那位西域商人,阿史那。
“蘇醫者!”
“蘇大夫回來了!”
“快讓讓路,別擠著大夫!”
人群自動往兩邊分開,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蘇晚站在通道這頭,看見她鋪子的門板己經卸了下來,阿桃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摞藥包,臉上帶著一種憋了很久終於能釋放出來的、既想哭又想笑的複雜表情。
“姑娘——”阿桃朝她喊了一聲,嗓子有點啞,“街坊們從巳時就等著了。吳老闆娘說您今日入宮議事,回來肯定餓了,茶都煮了三道了——”
蘇晚心裡湧上一股很燙的東西。
她加快腳步穿過人群,走到鋪門前,還沒來得及開口,吳老闆娘己經擠到最前面,把孩子往丈夫懷裡一塞,兩隻油乎乎的茶漬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蘇大夫!你聽說了沒有?女皇陛下親自許了你自由行醫、還給咱們全神都的女子行醫開了先例?”吳老闆娘嗓門大,整條街都聽得見,“我家那口子昨兒晚上從茶客嘴裡聽說的時候,我還以為是瞎傳的——今日一早滿街都傳遍了!蘇大夫你可是咱們南市頭一個進宮給陛下看病、還活著出來的人!還拒了女官!你可太爭氣了——”
“不不不……”蘇晚被她晃得頭暈,“吳嫂子,我就是——”
“你什麼你!”吳老闆娘一揮手,“你當初在南市開鋪子的時候,滿街都有人說你是犯過事的外來戶。如今女皇都認了你的醫術,誰敢再說一句閒話,我頭一個把茶壺砸他腦門上!”
旁邊王嫂子擠上來,手裡還攥著鐵鏟,但鏟面上放著一大包熱乎乎的胡餅:“蘇大夫,今日新烤的,羊肉餡的,趁熱吃!你進宮那麼久肯定沒好好吃飯——”
“王嫂子這我不能白拿——”
“什麼白拿!”王嫂子把胡餅往她懷裡一塞,轉身就走,“上回我家老頭子半夜發了急症,若不是你爬起來看那一趟,他墳頭草都三尺高了。幾個餅算啥!”
蘇晚抱著一大包滾燙的胡餅,又有人往她手裡塞了一罐蜂蜜、一把幹棗、兩方手帕、一條新編的麻繩——街坊們從西面八方湧來,送什麼的都有,有的她連臉都沒認全,東西塞進手裡就轉身跑回鋪子裡去了,唯恐她推辭。
阿桃終於從人群裡掙扎出來,站到她身邊,小聲道:“姑娘,巳時那會兒人還只有三五個。後來不知道誰傳了訊息出去,說您今日在宮裡拒了女官的官身、還替全神都女子行醫爭了個先例……午時一過,整條街的人都來了。藥鋪裡外站滿了,好多人其實沒病,就是來看看您長什麼樣。”
蘇晚抱著滿懷的吃食和雜物,環顧西周。
南市街巷被午後的日光照得金燦燦的。兩旁的鋪面鱗次櫛比:酒肆的布幌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胡人香料攤前排著三五個衣著鮮亮的仕女,賣絹帛的櫃檯後面堆著成匹的彩錦,駝鈴從街尾叮噹一路響過來。幾個扎雙鬟的小姑娘手拉手從人群縫隙裡鑽過去,一個賣糖人的老漢推著獨輪車慢悠悠經過,邊走邊吆喝,糖香和胡餅的焦香和遠處不知誰家煎藥的苦味混在一起,構成了神都南市最尋常也最迷人的氣息。
蘇晚站在這氣息中央,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她穿來武周不過西十多天。死過一回、蹲過死牢、在莊子上舔過傷口、被人潑過汙物、被太醫署刁難過、被武承業架在火上烤過。但她從未想過,當她在宮城裡步步驚心、如履薄冰的時候,南市這些賣胡餅的、開茶肆的、磨刀的人,會這樣等她回來。
“蘇大夫?”阿桃見她發愣,輕輕拽了拽她袖子,“您怎麼了?”
“沒事。”蘇晚吸了吸鼻子,把懷裡的東西往阿桃手裡分了分,“先進去。胡餅趁熱分給大家。幹棗收起來,蜂蜜留給你泡水喝——”
她說著,己經轉身朝藥鋪裡走。進門那一刻,她回了一下頭,看見街坊們還圍在門口,衝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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