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偏過頭來看她。燈籠光隔了很遠透過來,落在他眼底,把那雙常年含著冷意的眼睛照出了一層薄薄的光。他看了她兩息,把目光轉回去,聲音平得像落進雨水裡的一粒塵:“我能容下你。但朝堂上那些人,不是我一個人能擋盡的。”
他頓了頓,雨傘又往她這邊偏了一點。
“所以我最近在鋪人。”他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雨聲蓋過去,“朝堂上幾處關節,我安了些人過去。太醫署往武承業那邊遞的摺子,過我的手之前會被截下一半。”
蘇晚的步子停了下來。
“你什麼時候開始的?”她轉過身看著他,雨傘的骨尖差點戳到他胸口,她趕緊往後縮了縮。
“第39章——不是,”他頓了一下,“你從宮裡出來那幾日之後。”
蘇晚忽然說不出話來了。她想起那些她以為“自己扛過去”的事情:藥行抬價後第三天才傳到他耳朵裡的訊息、武承業在東市散戶那邊打了一圈招呼的舉動、太醫署偽裝病患來取方時鋪子外的盯梢突然少了幾日……她當時只覺得是自己小心謹慎應對得當。現在想來,那些“剛好被攔住”的暗箭,多半在他這裡就沒了下文。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了,你更想躲。”蕭玦的語氣平平的,“你跟我說過,你想躺平。我讓你安安靜靜把病看了、把銀子攢了就行。外面那些事,能擋的我擋了。”
雨聲在這段相對安靜的路上變得格外清晰。蘇晚站在他傘沿的陰影邊緣,仰頭看著他那張被雨氣和夜色柔化了稜角的臉。她想說“你這樣太冒險了”,想說“武承業會查到你頭上”,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他一個在朝堂上摸爬了十年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風險。他選擇了做,就說明己經想過了代價。
“蕭玦。”她說。
“嗯。”
“你以後若有什麼事需要我——”
“不會讓你替我做什麼。”他打斷了她,聲音不高,但那個“不”字落在雨裡帶著一種說一不二的分量,“我護你是我的事。你過好你的日子就行。”
他說完便繼續往前走。蘇晚跟了兩步,發現頭頂的雨聲比方才大了一些——不是雨變大了,是她的傘面離開了他傘沿的範圍。她偏頭一看,蕭玦那柄竹骨傘的傘沿幾乎整個罩在她頭頂上方,雨絲順著他的傘骨滑落下來,在她和他之間織成一道細細的簾幕。
而他自己的半邊肩頭和一側手臂,己經徹底溼透了。靛青色的衣料洇成深沉的墨色,貼在肩線輪廓上。
“蕭玦。”她伸手想去推他傘柄往他那邊偏一些。
他側身避開了她的手,沒有讓她碰那把傘。
“快到了。”他下巴朝前點了點,她鋪子的後巷就在二十步開外。
蘇晚收回手,垂下眼。兩個人沉默地走完最後那一段路。雨水順著他的傘沿滑下來落在她腳邊的水窪裡,一圈一圈地盪開,像她此刻心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到了後巷口,蕭玦收了傘。他半身溼透,雨水順著鬢角和下頜的線條往下淌,但他神色平淡,像這算不得什麼事。
“進去吧。”他說,“明日你那鋪子門口要是有新的乾果攤子,不用管。是我放的。”
蘇晚愣了一下:“你放乾果攤子做什麼?”
“替你看著對面那個。”他側頭朝巷口方向瞥了一下,“那賣乾果的盯了你一個多月了,該換人了。”
蘇晚還沒來得及接話,他己經轉身往回走了。溼透的靛青色背影在雨幕裡走了一段路,拐過巷角,被晚間的雨霧和初上的街燈一道吞沒了。
她站在後巷口,傘面上的雨水順著竹骨淌下來,在腳邊積了一小片水漬。秋夜的風裹著雨氣穿過巷子,涼颼颼的,但她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推開後門回了屋。
阿桃己經睡下了,後屋的燈還留了一盞,火苗被窗縫漏進來的風吹得左右晃。她坐在床邊把傘撐開晾在牆邊,溼了的鞋襪脫下來擱在爐邊烤著。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南市徹底安靜下來,只聽得到雨打瓦面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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