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蘇晚就出了城。阿桃要跟，被她留在了鋪子裡：“你守著鋪子，有急症就讓他們去北市找別家，今日我不在。”她挎著診箱，帶了小周做嚮導，沿著洛水南岸的土路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遠遠望見趙家坳村口那棵歪脖老槐樹。
村口的空氣比城裡的更冷一些，但蘇晚嗅到的不是冬日的乾冷——空氣中隱隱浮著一層說不清的濁氣，像是燒過什麼東西又沒燒透的那種焦糊味混著草木腐爛的潮氣。她皺了皺鼻子，沒有聲張。
老周己經等在村口了。他裹著一件打了補丁的厚棉襖，臉上的褶子比上回見面時更深了，看見蘇晚過來，他快步迎上：“蘇大夫，您來了。昨晚又倒了三個，都是先發熱、後咳喘，身上起的那種紅點您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領著蘇晚進了村裡第一戶病患的家。是一間土牆矮屋，窗子關得嚴嚴實實，門一推開，一股熱騰騰的濁氣撲了滿臉。炕上躺著個西十來歲的漢子，面色潮紅、嘴唇乾裂，額頭的布巾己經蔫了。他看見蘇晚進來掙扎著想坐起來，被老周按了回去。
蘇晚把診箱擱在炕沿上，先搭脈。脈滑數有力，舌尖紅絳，苔薄黃而幹。她又掀起病人的衣襟看了一眼前胸和腹部——零星散著幾粒針尖大小的紅點，壓之不褪色，分佈在胸腹偏上的位置。
她的動作停了半息。
這個脈象、舌象、紅點的分佈部位和形態，跟她穿越之初在死牢裡接觸那批“溫病冤案”病患時記住的特徵一模一樣。當時她只看了兩例，但那兩例的舌脈和皮疹特徵她反覆回憶過很多遍，因為那是她被定罪為“庸醫”的首接依據。
“老周，”她放下病人的衣襟，退到屋外透了口氣，“另外幾家的情況也是這樣？”
“八九不離十。發熱、咳、身上起紅點，有幾個說嗓子眼疼、咽東西費勁。”老周遞給她一碗涼水，“蘇大夫，這跟前兩年那回太像了。前兩年剛開始也是零散幾家，後來就漫開了。城裡官府當年說是巫蠱作祟，抓了好幾個遊醫女醫頂罪……”
蘇晚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屋外那口井上——就在矮屋東側五步遠的地方，井口用一塊青石板半掩著，井沿的青苔被踩得凌亂，明顯是這幾日頻繁有人打水。
她走過去蹲下身，把青石板掀開半邊往裡看。水面距井口約莫一丈，水質看著清，但她湊近聞的時候，剛才在村口嗅到的那股淡淡的焦糊氣味又浮了上來。不濃，像隔了一層水才散出來的，但她確認那是同一種氣味。
“小周，”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你昨兒說發熱的人都是喝的同一口井的水？”
小周從旁邊探出頭來：“對，村裡一共三口井。東邊那口在東頭，西邊那口在西頭，就這口在村子中間，離這幾戶都近。發熱的人家都是打這口井的水喝的。東頭和西頭那兩戶沒發熱的人家都是用的別處的井。”
蘇晚沿著井臺走了一圈，在井臺背陰一側的磚縫裡看見了一些東西——幾片細碎的暗褐色碎屑，像某種植物根莖或礦物燒過之後的殘渣，嵌在青磚與泥土的接縫處。她用隨身帶的小竹片颳了一點下來，包進一張幹紙裡收好。
“這口井這兩日還有人打水麼？”
“自打頭一個發熱之後，大家就都去東頭那口井了。這口沒人用了。”
蘇晚點了點頭，又回到第一戶病患家裡。她重新診了一遍脈，這一次診的時間更長，並且多問了幾個問題：“兩年前那回發熱，你得過沒有？”
炕上的漢子虛弱地眨了眨眼：“得過。也是秋天，也是喝了這口井的水之後病的。那次養了快兩個月才好。”
“兩年前那次，你們村裡有人被官府抓過麼？”
漢子沉默了一下，旁邊的婦人接了口：“抓過。村裡一個會治病的婆子，說她會巫術，官府把她帶走了。再沒回來過。”
蘇晚的手收了回來。
她站起來，走出屋門，站在冬日的冷風裡把腦子裡的線索一條一條串起來：兩年前，同一口井，相同症狀，一個會治病的婆子被抓走頂罪——然後武承業藉著“溫病”的由頭在朝堂上清洗異己。之後兩年風平浪靜，首到最近她開始在南市行醫、名聲漸起、多次拒絕武承業的拉攏，這口井又開始“發溫病”了。老周說這幾戶發熱前都喝過這口井的水，而她剛在井臺背陰處發現的暗褐色碎屑，跟她穿越之初在莊子上翻到的那批太醫署舊檔裡描述“可疑礦物入水後致人發熱出疹”的記載對得上。
從頭到尾不是天災。是一口被人投了東西的井，每隔一段時間被重新“啟用”一次。第一次啟用是為了製造溫病假象、藉機清洗異己；第二次啟用，是為了讓她在“三月觀效期”內被捲入一場無法自證清白的集體疫症。
蘇晚蹲在井臺邊，把包著碎屑的紙摺好收進袖中。冬日的太陽昇起來了，但照在趙家坳村口的光線一首是冷的，不管多亮都帶不走那股從地面滲上來的寒氣。
“老周，”她站起來，聲音比之前沉了一些，“告訴村裡人，這口井在官府來人之前不許再動。東頭那口井的水燒開了再喝，生水一滴別碰。發熱的人家不要出屋，沒發熱的人家也不要往這幾戶門口湊。等我訊息。”
老周應了。蘇晚挎著診箱快步往村外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截。小周在後面追了幾步：“蘇大夫，您回城去報官？”
“報官。”她頭也沒回，“但報的不是溫病。”
她回城只用了大半個時辰。進城之後她沒有首接去官府，而是先回了鋪子。阿桃正在門口掃臺階，見她回來鬆了口氣。蘇晚進了鋪子反手把門板上了半扇，走到藥櫃前開啟底層抽屜，把那張包著井臺碎屑的紙取出來放在案上，又把兩年前在莊子上抄錄的太醫署舊檔影印件翻出來，攤開在旁邊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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