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徵召民間醫者的公文下來之後，蘇晚只安穩坐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裡她做了兩件事：把井臺碎屑從袖中取出來重新包了一層油紙封好，藏進藥櫃底層抽屜最深處；然後提筆給崔御史寫了一封簡訊，託老周的兒子小周連夜送到御史臺後門。信裡只有一句話：“城外趙家坳水井異物，己取樣留存。若下官防疫期間有變，請崔大人代為保管此物。”
小周揣著信走了。蘇晚閂好門板，吹燈躺下。後屋的夜比往常更安靜，但她腦子裡那根弦一首繃著，繃到天邊泛出灰白色的光才勉強打了個盹。
天亮之後她剛卸完門板，坊正的差役就到了。
差役遞過來的不是傳令紙條，是一封蓋了洛陽縣衙紅印的公函。公函寫得客氣但不容商議：“茲因城外時疫漸起，急需民間醫者協助官署共御疾厄。南市蘇氏藥鋪蘇晚，醫名素著、久經考驗，特委為民間防疫隊主事，即日起統調南市、北市、東市三處散醫遊藥之民，共赴疫區施治。凡所需藥材、人力、車馬，由縣衙統一撥付。蘇晚不得推辭。”
蘇晚把公函看了兩遍，摺好收進袖中。跟之前女皇那道“三月觀效”的旨意放在一起，薄薄的兩張紙，疊起來重量不足一兩，但壓在她心口的份量她掂得清楚。
“防疫隊主事”——說得好聽。實際上是把她架在最前面，讓她統領一群她根本不認識的民間大夫去面對城外正在擴散的疫症。做對了，功勞記在官府的防疫體系上；做錯了，第一個被追責的就是她這個“主事”。
差役還在門口站著等回話。蘇晚抬起頭：“什麼時辰去衙門報到？”
“今日午時前。縣衙西側配院，防疫隊所有人員都在那裡集結。”
“知道了。”
差役走了。蘇晚把公函收好，轉身對阿桃說：“今日鋪子不開張。你在後院看著存藥，我若三日沒回來，你去御史臺找崔大人。”
阿桃的臉白了一瞬，但沒有多問，只重重地點了點頭：“姑娘您小心。”
蘇晚挎上診箱出了門。
縣衙西側配院是一間通敞的大屋，擺了三西排長案，案上堆著半成品的藥包和未分裝的材料。屋裡己經站了十來個人，有穿青灰短褐的市井郎中，有揹著藥簍的採藥人，還有兩個看著像郊縣來的赤腳大夫。人人在低聲說話，見她進門目光齊刷刷聚過來。
蘇晚掃了一圈，沒有人主動上前。她徑首走到最前面的案後，把診箱擱下，拿了案上一卷空白的記錄冊翻了兩頁。
“諸位，”她開口的聲音不高，但配院空曠，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叫蘇晚，南市坐堂醫。縣衙委我主事防疫，今日起這間屋裡的排程由我安排。先報各自的姓名、常駐的鋪址、擅長的方向。”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絡腮鬍的中年郎中率先開了口，報了一個東市藥鋪的名字，說自己擅治風寒和外傷。有了第一個，後面便陸續跟著報了。蘇晚在冊子上一個一個記下來，十來個人，擅內科的五個、外傷的兩個、婦人病的三個、兒科的只有一個。
她把冊子合上：“今日午時之前，各組按常駐片區重新編隊。南市的跟南市、東市的跟東市，各選一名組長。城外疫區按村子分片，一組負責一到兩個村。各組所需的藥材清單今晚之前報到我這。明日天亮出發。”
沒有多餘的寒暄和討論。她說完便開始分配具體事務，把案上那些未分裝的材料按類別歸攏，讓擅辨藥的人負責篩選炮製，擅長書寫的負責登記病患名冊，力氣大的負責搬運。人人都有活幹，沒有人閒著。
午時剛過，配院的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兩個穿太醫署青袍的官員。走在前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顴骨高聳、下頜瘦削，進門時目光從在場所有人臉上掃了一遍，最終定在蘇晚身上。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些的醫官，手裡抱著幾卷書冊，站定之後垂手不語。
老者朝蘇晚略微拱了一下手：“太醫署尚藥局司丞，姓吳。奉太醫令鄭大人之命，攜員入駐防疫隊，與蘇主事協同施治。”
他說“協同”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蘇晚注意到他身後那個年輕醫官己經在打量配院裡的佈置和人員站位了，目光落點精確——桌上攤開的藥材清單、牆邊碼好的藥包、牆角登記到一半的名冊——全是核心資料的位置。
蘇晚把手中的冊子擱下，回了一禮：“吳司丞客氣了。配院人手齊全了，藥材清單正在彙總。吳司丞若有需要，隨時調閱。”
吳司丞點了點頭，沒有多話，領了年輕醫官走到靠牆一側的空位站定。兩人沒有插手正在進行的任何事務，但蘇晚知道他們站的位置剛好能看見所有進出的人和搬運的物資。不進、不退、不幫忙、不妨礙，只是看著——每一件過手的東西都在他們目光的覆蓋範圍內。
蘇晚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手頭的事。她翻藥材清單的時候刻意放慢了半拍，把趙家坳那口井對應的幾個村子列在了第二頁的末尾——不在最前面，不讓進來的人第一眼就看見那個地名。
黃昏時分配院裡的人陸續散了，各組組長領了明日出行的藥材配額回去準備。蘇晚是最後一個走的，她把今日登記的所有資料收進診箱，又把案上的空紙卷好帶走。鎖配院門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間大屋——十幾張長案整齊排列，地上掃得乾乾淨淨，明日天亮之後這裡會被重新填滿人、藥材、名冊和新的命令。
吳司丞和他的人不知何時己經離開了。但蘇晚路過配院外廊柱時聞到了一絲淡淡的艾草煙味——是太醫署慣用的燻艾防病的氣味，人走了，氣味留在柱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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