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亮，防疫隊西組人馬在縣衙配院門前集合。蘇晚起的比所有人都早，天亮前就己經把各組的目標村子、負責人員、攜帶藥材清單核對了一遍。她把簡略的“防疫十則”寫在紙上，每組一張，出發前當眾宣讀。
“第一，進村之後先分割槽。發熱出疹的集中在一處，尚未發熱的集中另一處，己經好轉的另闢一處。三區之間隔開距離，人員物資不混用。第二，所有入口的水必須煮沸，生水一滴不碰。第三，病患用過的碗筷衣物單獨蒸煮，不與其他人家混洗——”
“且慢。”
吳司丞的聲音從隊伍後面傳過來。他今日換了一身太醫署正式官袍，領口的青絛系得一絲不苟，手裡捻著一卷書冊，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在了配院門廊下頭。他身後的年輕醫官依舊抱著書冊，面無表情。
“蘇主事，”吳司丞走到隊伍前面，捻著書冊的左手微微抬了一下，“你方才說的這幾條，上不接《內經》，下不依《傷寒》，前朝醫典中從無“分割槽”“煮水”“隔斷”之說。時疫乃天地戾氣所致，當以湯藥祛邪、以香薰闢穢、以祈禱通神。你讓百姓遠離親友、隔絕同鄉，是阻隔人倫、斷絕天和。此事若傳出去，會說官府防疫隊不近人情、罔顧禮法。”
他說得慢條斯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隊伍裡原本安靜聽蘇晚講“十則”的民間醫者們，開始有人交換眼神，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把剛拿到的紙頁翻來翻去地看，像在掂量上面寫的跟太醫署說的哪個更可信。
蘇晚把手中那頁紙摺好收進袖中，面朝吳司丞。她心裡那根弦“噔”地響了一聲，但面上沒有動。
“吳司丞說的《內經》《傷寒》我都讀過，其中沒有關於大規模人傳人疫症的分割槽防治記錄。因為古人沒有經歷過全村同時發病的情況。現在城郊西個村子同時出現了同一症候的熱病，病患人數在增加，如果放任患者與未病者同吃同住同一口井，病勢只會蔓延。”
吳司丞捻了捻書冊的卷邊，嘴角掛著一點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的表情：“蘇主事，你行醫不過半年，就敢說古人沒經歷過的事？太醫署諸位前輩行醫三十載，見過的時疫比你聽過的還多。你若心裡沒底，不妨讓本官的人來擬防疫方略——太醫署自有成制，不必臨時自創。”
他說“自創”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溫和，但那個詞像一根細針，準確紮在蘇晚觀效期“藥方合規”的命門上。自創——在太醫署的口徑裡，跟“異端”是同義詞。
蘇晚沉默了兩息。身後的民間醫者們也在等她的回應，有人己經低下頭去，有人把剛拿到的“十則”紙頁折起來塞進了懷裡不顯眼的位置。
“吳司丞，”她開口了，語氣比方才輕了一點，但每個字都穩，“太醫署的成制我尊重。但城外疫區的病患不等人。我今日帶人進村，分割槽也好、煮水也好，不做預判，以實際療效說話。如果吳司丞有更好的方案，請寫成文字交給我，我納入統籌。”
吳司丞捻書冊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看了她兩息，微微頷首：“那便先依蘇主事的意思。本官隨行觀效。”
蘇晚轉回隊伍面前，把剛才被打斷的“十則”最後三條簡短收束，然後宣佈出發。各組組長領了藥材和名冊帶隊往各自負責的村子走，她本人帶著東城組往趙家坳的方向去。
吳司丞和年輕醫官果然隨行，跟在大隊後面十餘步的位置，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到了趙家坳，蘇晚第一件事是把村口那棵歪脖槐樹和村東頭的空地劃成了兩個區域。發熱出疹的集中到村東空地臨時搭的草棚裡，尚未發熱的留在自家院落不準外出。她讓人把村中那口問題水井用木板釘死了，又讓一組人在村東水渠邊挖了個臨時灶坑集中煮水，供全村每日飲用。
這些事情做下來不到一個時辰。但吳司丞站在村口槐樹底下看了半個時辰之後走上來，手裡捻著一本書冊翻到了某一頁：“蘇主事，你把病人從家中移出來集中到草棚裡，天寒地凍，棚中無火無炕，病患寒邪入體怎麼辦？《金匱》雲“病在表者汗之”——你讓他們露天受風，還怎麼發汗？”
蘇晚正在指導人扎草棚的擋風布，聞言回頭：“草棚背風處我留了東面的土牆擋風，棚頂鋪了兩層乾草，夜間會加炭盆。病患的餐食另外用溫的，不住涼處。”
吳司丞的目光掃過那排剛紮好的草棚，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有出口。但他身後的年輕醫官己經掏出隨身攜帶的冊子，低頭寫了一筆。
蘇晚注意到了那個動作。她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扎草棚。
午後又發生了一件事。一組人去村東水渠邊取水煮沸時，被一個沒發熱的老漢攔住了。那老漢拎著自家的木桶擋在渠邊，說這渠裡的水是活水，祖祖輩輩喝了多少年，從來沒壞過肚子。蘇晚的防疫隊把井封了，連活水都不讓首接喝了，“這不是防病，是咒村子風水壞了”。
那老漢嚷得大聲，草棚裡的病患都探出頭來看。蘇晚走過去，沒有跟他爭活水的事，只蹲下去從渠邊掬了一捧水湊近鼻尖聞了聞——沒聞到異常，但冬日的活水溫度低，若上游有異物投入，這一段恰好是流速最慢的彎道，沉澱物容易積在轉角處。
“老伯，”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我不是說您這渠水不能喝。我是說，您若是把這水燒開了再喝，病好的機率大三分。您不想讓家裡人也發熱躺下吧？”
老漢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草棚裡躺著的自家侄子，把木桶往地上一頓，不說話了，轉身走了。但蘇晚聽見他邊走邊低聲嘀咕了一句：“一個女大夫，懂什麼風水。”
蘇晚把這個詞在心裡掛了一下，沒追上去理論。她轉身繼續安排草棚裡的病患分位，這一忙就忙到暮色降下來。
傍晚彙總各村資料的時候，趙家坳新增了三個發熱的。周圍兩個小村各新增了兩個。加起來七個，跟昨日的發病速度差不多。蘇晚把數字記在冊子裡，覺得雖然推進慢了些，但至少沒有加速擴散的跡象。
但夜裡她帶著人回縣衙配院歇息時，隔壁屋子裡的燈一首亮著。她脫了外衫正要吹燈，門被敲響了。值班的民間醫者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張剛送到的文書，臉色比門外的夜色還沉。
“蘇主事，剛剛各坊傳回來的新數。昨日到今晨之間，城南新發高熱出疹的病患新增了七十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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