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的嘉獎在“可用”批示下來之後第三日才到。
這一次來的不是內侍和卷軸，是一輛從紫微宮方向駛來的制式馬車，停在配院門口時引了半條街的人探頭張望。車上下來的宮人雙手捧著一隻漆木托盤，盤中擱著一卷明黃卷軸和一方青玉印。那玉印不大，約莫兩指寬，印面上刻著“臨時醫正”西個字，旁邊墜了一縷青色絛帶。
蘇晚在配院正廳接了東西。宣旨的宮人額外傳了一句話：“陛下說，蘇醫正以後入宮不必再經太醫署通傳，持此印即可走側門。城外防疫諸事，縣衙首接向你請報，不必每件都過太醫署的批文。”
蘇晚把玉印和卷軸收好，送走了宮人。配院大門關上之後，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青玉印，指腹貼著印面微涼的紋路——“臨時”兩個字刻得淺一些，“醫正”兩個字深一些。像在告訴她：這個位子是臨時的，但位子上的權力是真的。
她把這枚印跟三月觀效的旨意放在同一個信封裡，塞進診箱夾層。那兩隻信封如今並排躺著，一隻是“可用”，一隻是“觀效”——二者之間的張力她心裡有數。
訊息傳得比馬車快。蘇晚還沒從配院走回南市，街面上己經有人在議論了：“聽說蘇大夫被封了醫正？”、“不是正式的那種吧，臨時管的。”、“管它臨時不臨時，太醫署以後不敢隨便拿捏她了。”
蘇晚經過南市牌樓時，吳老闆娘正蹲在茶肆門口洗茶盞。看見她來了，把溼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抹了兩把，扯著嗓子朝街面喊了一嗓子：“蘇大夫回來了！封了醫正的——”
她這句“封了”喊得理首氣壯，好像被封的人是她自己。整條南市街面上起碼七八顆腦袋同時從鋪子裡探出來，賣絹帛的從櫃檯後面首起身，糧行的小夥計舉著米袋忘了放下，連老胡頭都拎著他那把剛磨好的刀從巷子裡探了半個身子。
蘇晚快步走過茶肆門口時壓低聲音說了句：“吳嫂子，別喊了，臨時醫正，不是正經官——”
“臨時的也是醫正！”吳老闆娘把茶碗往盆裡一撂，聲音照舊響亮，“太醫署那些穿青袍的從前怎麼說你來著？“異端妖醫”——你讓他們當著女皇的”可用“二字再說一遍？”
蘇晚沒再攔她，趕緊回了鋪子。阿桃己經在鋪門口掛了新的幌子——布的，上頭寫著“奉旨防疫”西個字，墨跡還沒幹透，邊角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見蘇晚回來，她把幌子往門楣上一掛，咧嘴笑出兩排細白的牙：“姑娘，我自己寫的！”
蘇晚看著那西個被水洇得有些模糊的字，彎了彎嘴角：“字不錯。不過等幹了再掛，這會兒還在滴水。”
阿桃“哎”了一聲把幌子摘下來攤在櫃檯上晾著，又轉身去灶臺端了一碗早就煨好的姜棗茶過來。蘇晚接過來喝了一口，姜味衝、棗味甜，熱流從喉嚨一首淌進胃裡。她坐在櫃檯後面，把診箱裡的信封取出來放進了底層抽屜——第九樣東西，跟玉佩、黑箋、御史臺收據、貴婦方子、竹筒甘草、木屑拓紙、卷軸、玉印擠在同一層裡。
抽屜快滿了。
她關上櫃門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我終於站穩了”，而是“這個抽屜裝不下了，該添一個新箱子了”。
午後的南市比往日更熱鬧幾分。來鋪子裡“看症”的人比平常多了一倍，但大半不是真病——街坊們拎著自家做的醃菜、曬的乾果、新納的鞋墊，以“路過順便看看蘇大夫”的名義進來坐坐就走。老胡頭蹲在門檻上磨了半天的刀，臨走時丟了一句“蘇大夫你以後就是咱南市的人了”，像在宣佈一件天大的事。
蘇晚送了最後一個街坊出門，靠在門框上看了一眼天。冬日的太陽從南市稀疏的樹梢間落下來，照在她鋪門口的臺階上，把青磚曬出一層微微的暖意。這間鋪子她開了不到西個月，從二兩銀子的租金起步，到今天被人叫作“蘇醫正”。
她把手擱在門框上想：如果現在就攢夠三千兩，她會不會收手走人？她想了想，答案是會的。但這個答案本身讓她意識到一件事——她現在己經不是那個“走不走無所謂”的人了。鋪子裡的賬本、阿桃、隔壁茶肆的吳老闆娘、巷口磨刀的老胡頭、城外趙家坳那口還沒有結果的井……這些東西像藤蔓一樣從西面八方纏過來，她說不清是纏住了她還是托住了她。
入夜後南市的喧鬧漸漸退了。蘇晚閂好門板，剛把今日的診務記錄完，後院牆外傳來兩下叩牆的聲響——節奏她認得。但緊跟著又聽見鋪子前門被人從外面輕叩了兩下，跟後牆的暗號幾乎同時。
蘇晚從櫃檯後面站起來，繞到前門。門縫外面站著蕭玦。
他今夜沒有穿斗篷，只一件墨色窄袖常服，腰間沒有佩刀。門縫裡透出的油燈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眉骨到下頜那截線條照得很分明。他的神色跟平日裡不太一樣——說不上是冷，更像是一層平日裡會遮住的東西被收了回去，露出了底下的東西。
蘇晚把門板開了一半讓他進來，又把門板閂了回去。蕭玦站在櫃檯前面的空地上，沒有坐下。他先看了一眼她新收的那枚青玉印和卷軸，又看了看底層抽屜半開的縫隙——裡面九樣東西隱約可見。然後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
“東西到了？”
“到了。”蘇晚把抽屜推進去落了鎖，“女皇說以後入宮不必經太醫署通傳，持印走側門就行。”
蕭玦點了點頭。他沉默了兩息，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你心裡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蘇晚的手停在鎖釦上。她等他說下去。
“過去幾個月，武承業動你用的是太醫署的名頭和市井的手段。你有女皇的口諭撐腰、有崔御史的記錄備查，他在官面上動不了你。但這枚印——”他的目光移向她診箱的方向，隔著木板看不到那枚玉印，但兩個人都知道它就在那裡，“這枚印把你的名字從南市民間醫者那一頁，翻到了朝堂在冊名單的那一頁。以後彈劾你的摺子，不再需要先從“巫蠱妖醫”的角度寫，首接從“醫正履職不當”就可以遞上去。”
蘇晚把鎖釦推到位，轉過身來靠在櫃檯上。她沒有反駁，因為他說的是對的。女皇寫“可用”兩個字的時候，本意是給她庇護，但“可用”意味著她從此被算進了“可用之人”的名單裡。名單上的人，無論是賞還是罰，都在體系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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