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獎後的第三日，蘇晚終於抽出空來回了趟南市鋪子。
防疫的事還沒徹底收尾，但趙家坳和另外五個村子的新增發病數己經連續三日零新增了。吳司丞退了回去，縣衙那邊每日的防疫簡報不再需要她親自寫。她跟各組組長交代了後續的鞏固方案之後，一個人沿著洛水岸走回南市。
初冬的日頭薄而淡，照在水面上碎成一萬片細小的光，晃得人眯眼。她沒有走最近的路，繞著天津橋繞了一小段，像是想多曬一會兒太陽再回鋪子裡。
天津橋上人流如織。賣絹帛的、牽駱駝的、扛著雜耍箱子的藝人、手裡攥著糖人跑過的小孩，把窄窄的橋面擠得滿滿當當。橋頭空地上圍了一圈人，正中間一個穿花袍的百戲藝人正在耍火棍，兩條帶火的棍子在他兩手之間交替翻飛，劃出暗紅色的弧線。圍觀的人一陣一陣叫好，銅板叮叮噹噹落進地上攤開的布兜裡。
蘇晚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會兒，又走了。
她走得不快，橋面擁擠，她隨著人流的節奏一步一步挪過橋去。走到橋中段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扶著石欄往橋下看了一眼——洛水比夏天時淺了一些，水底的石子清晰可見，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慢悠悠地往東流去。
她身邊有個挎著菜籃的婦人擠過去時蹭了她的肩膀一下，回頭說了聲“對不住啊”，她搖了搖頭說沒事。那人走遠了之後她才發現對方認出了她——那婦人邊走邊跟同伴說了一句：“那個就是南市那位蘇大夫吧？我看過她救人。”
那句話輕飄飄的，落在嘈雜的橋面上幾乎被風蓋過去。但蘇晚聽見了。
她沒有追上那人去確認，也沒有回頭。她站在原地扶著石欄又看了一會兒洛水，冬日的陽光照在她背上，把棉衣曬得微微發暖。她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一句話：能力越強，越難清閒。哪怕她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橋上看水，都有人認得出她、叫得出她的名字、記得她做過什麼。
她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然後離開石欄，繼續走過了橋。
在鋪子門口遇見了阿桃。阿桃正蹲在門檻上晾那面“奉旨防疫”的幌子，墨跡己經乾透了，邊角被她用針線縫了一道加固邊。見蘇晚回來，她把幌子舉起來朝她晃了晃：“姑娘你看，晾乾了！掛上去一點都不滴水了。”
蘇晚抬頭看著那西個字。冬陽照在布面上，把字的墨色映得發亮。她想起這面幌子是阿桃自己寫的——阿桃識字不多，“防”字寫的時候還少了一筆，後來吳老闆娘幫她添上的。但歪歪扭扭的西個字掛在那裡，比任何官府的牌匾都打眼。
“掛上吧。”她說。
阿桃搬了凳子踩上去，把幌子穩穩當當地掛在門楣正中央。掛好之後她跳下來退了兩步仰頭看了看，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蘇晚進了鋪子，把診箱擱下。她沒急著坐堂，靠在櫃檯邊把今日從天津橋一路走回來的那些念頭收拾了一遍，理成了一條線。
上輩子她在三甲醫院值夜班的時候，有一個很簡單的夢想：攢夠一筆夠活的錢就辭職，找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每天睡到自然醒。那個夢她做了十幾年，沒等到實現就猝死了。穿越過來之後她把這個夢原封不動地帶了過來，並且給自己定了一個更具體的數字：三千兩銀子。
但武周洛陽這幾個月把她那套“躲起來就能躺平”的邏輯拆得七零八碎。她躲死牢的時候醫術讓她活了命。她躲權貴的時候醫術讓她出了名。她躲朝堂的時候醫術讓她接了防疫。她每退一步，就被醫術推著往前進了三步。到如今她己經站在“臨時醫正”這個位置上了，三千兩還沒攢到零頭。
她想明白了——在神都洛陽，只要她的醫術還在，她就躲不成。這個道理從她第一天在莊子上替蕭玦診舊傷的時候就己經開始了，她只是到今天才願意正視它。
那不躲了呢？
她把“不躲了”這三個字放在腦子裡放了一會兒，像把一枚硬幣擱在桌面上轉了兩圈等它停穩。停穩之後她看清了一件事：如果不躲，那就只有一條路——把這門醫術做到沒人能輕視、沒人能拿捏的程度。攢夠錢再躺平這條路，她走不通了。但換條路走，把醫術做到她可以掌握自己人生的高度，也許最終達到的結果是一樣的。
她在櫃檯上輕輕叩了兩下指節。
“阿桃。”
“嗯？”
“把賬本拿出來，我重新算一遍目標。”
阿桃取了賬本放在案上。蘇晚翻開最後一頁，把原先“目標三千兩”那行字劃掉，在下面重新寫了一行：
“目標：穩住醫正之位，積累足夠不可替代的醫術資本。最終仍以自由為終點。路線變更，終點不變。”
她寫完擱筆，把賬本合上。阿桃湊過來沒看清字，只看見她劃掉了一道又寫了新的，小聲道：“姑娘，不改了？”
“不改了。”蘇晚把賬本收進櫃檯抽屜裡，“以前想著藏起來攢夠錢再跑，現在想的是站到夠高的地方，讓人想動我也動不了，然後安安穩穩做自己的事。兩條路終點一樣，前面那條走不通了，換後面那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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