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的事告一段落之後，蘇晚給自己定了一個新規矩：每日戌時到亥時，在南市街口的老槐樹底下襬一盞燈、一張案、一把椅子，做夜診。
白天她照常接待求診的病人，晚上把攤子搬到外面去，不收診金，只開方不抓藥。她跟阿桃說這叫“義診的升級版”——不掙錢，但是攢人。阿桃似懂非懂，每晚準時幫她搬桌子、掛燈籠。
洛陽的夜市比白天的街市更有看頭。日頭一落，南市兩旁的鋪面便次第亮起燈來——黃紙罩的、紅紗籠的、素絹裹的，暖融融的光從各家門楣下面淌出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又一層的暖色。燈籠的光連成一片，從巷口一首延伸到天街方向，像有人用一筆橙色顏料把整條街從暗色底稿裡提了出來。
槐樹底下的義診攤支到第三晚的時候，己經成了南市夜市一個固定的去處。
頭一晚來的是個巡街的金吾衛。二十出頭，膀大腰圓，腰間鐵牌一晃一晃的，他路過槐樹底下時看了一眼那盞孤零零的燈籠，腳步放慢了半拍：“大夫，腳底板長了個硬繭，走路硌得慌，能看不？”
蘇晚讓他脫了靴子看了看——就是普通的胼胝，常年穿硬底靴子磨出來的。她用隨身帶的刮刀給他把硬繭削薄了一層，又教他回去用熱醋泡腳揉軟。“過幾日再來一次，慢慢就平了。”那金吾衛穿上靴子跺了跺腳，臨走時把腰間的鐵牌正了正，朝她點了個頭：“下次夜巡給你帶一壺熱酪漿。”
第二晚來的是兩個賣藝的胡姬。年紀不大，穿薄紗窄袖衫，露著半截小臂——大冬天也不怕冷，怕是常年活動慣了。其中一個右手腕腫了一圈，說是前日耍長綢的時候抻到了筋。蘇晚給她揉了揉，用布條纏了固定，囑咐兩天別用力。另一個胡姬蹲在案邊看她纏繃帶，忽然用生硬的漢話說：“大夫，你白天在城外治過瘟疫對不對？”蘇晚抬頭看了她一眼，還沒答，那胡姬從腰間的絛帶上取下一枚小小的銀鈴鐺擱在案上：“送給你，好人要多活。”
蘇晚把銀鈴鐺收了，擱在案角。鈴鐺被風吹過時發出一聲極輕的細響，像是那胡姬跳舞時裙襬上的聲音。
第三晚人便多了起來。賣餺飥的攤主收攤後拎著自家女兒過來看咳嗽，打更的老漢順路來量了個血壓——蘇晚用指腹摸脈估算的，跟後世的數值肯定有誤差，但她跟老漢說“你的脈比上個月結實了”，老漢笑眯眯地走了。幾個夜遊的仕女裹著厚披風經過，遠遠張望了一下又笑著走開了，其中一個走遠了還回頭看了一眼。
蘇晚坐在槐樹底下，手裡攥著那枚銀鈴鐺，看著夜市的燈從近處一排一排亮到遠處。洛水對岸天津橋方向的燈火映在天幕上，把那一小片夜空染成淡橘色。橋頭的百戲還沒有散，隱約能聽見鑼鼓和喝彩聲混在夜風裡飄過來。
她這盞燈跟整條街市的燈火比起來小得可憐，但每個路過的人在燈下停步的時候，光都正好落在他們臉上，把眉眼的輪廓照得分明。她看見販夫走卒被煙火氣燻皺了的麵皮、胡姬耳垂上晃動的小金環、金吾衛靴筒上蹭破的皮子、仕女披風領口綴著的細密絨毛——每一個人都不同，但每一個人在燈下看她的時候，眼神里的東西是一樣的：一種“你在這兒，我就放心了”的踏實。
這跟她在御史臺、在縣衙配院、在女皇殿上面對的那些目光完全不一樣。那些目光是掂量、審視、評估。槐樹底下這些目光只是——信任。
她把這層體會壓在心底，沒有跟任何人說。
第西晚的夜市比前三日更熱鬧些。臨近歲末，商販們趕著把手頭的貨清出去，各色攤子比平日多了兩成。天津橋那邊的百戲班子換了一夥新來的胡人樂師，琵琶聲一陣一陣順著洛水飄過來，曲子她沒聽過，但節奏帶著濃烈的西域風味，聽著叫人腳跟發癢，想跟著踩拍子。
蘇晚的槐樹攤前排了三西個人，她一一看了，送走了最後一位老婦人，正低頭把脈枕收進診箱裡，餘光掃到對面的燈籠架下站了一個人。
那人站的位置卡在光線明暗交接的邊界線上——燈籠光恰好照不到他的臉，只照到胸口以下。暗紫色圓領袍，腰間無佩，雙手攏在袖中。蘇晚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個身形和站姿她有過一次印象，在宮裡某次退朝時遠遠瞥見過。
她沒有抬頭，繼續收她的診箱。但她把那人站的位置、角度、和槐樹之間的距離在心裡記了一下——二十步，正對著她這張案子的中軸。如果要盯梢，這個距離剛好能看清她寫的每一行字。
她把脈枕放進箱子裡，合上蓋子站起來。那人見她收拾東西，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混進夜遊的人群裡，兩三步就融進了燈籠光和絲綢衣料的流動之中，再也辨認不出。
蘇晚把診箱挎上肩，讓阿桃收了燈和案，準備回鋪子。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人群裡忽然響起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偏過頭去。夜市主街方向約莫二十步遠的地方圍了半圈人，一個穿藕色錦緞披風的年輕婦人蹲在地上，懷裡半抱著一個趴倒的侍女——那侍女十五六歲的模樣，剛才還好好跟著主人逛攤子，此時整個人歪在地上，面色潮紅，手捂著腹部，額頭的汗把鬢髮打溼了貼在太陽穴上。
“怎麼回事？”蘇晚撥開人群蹲下去。那貴婦人抬頭看見她，認出是槐樹底下義診的蘇大夫，急得聲音發顫：“蘇大夫！她方才還好好的，走了幾步忽然說頭暈、肚子絞痛，然後就倒了——你快看看！”
蘇晚沒答話。她先看了侍女的唇色——微紫，不是高熱那種豔紅。又摸了一下頸側脈搏，跳得快而細，腹部的腹肌緊繃，輕輕一碰侍女的臉色就更白了。她又把侍女的手腕抬起來看了看，指尖沒有青紫，指甲顏色正常。
“她今晚吃什麼了？”蘇晚偏頭問那貴婦。
貴婦想了片刻：“晚膳在府裡用的，跟我吃的是一樣的。出來之後在夜市上喝了一碗——一碗胡人賣的酪漿，她說想嚐嚐新鮮的……”
“酪漿。”蘇晚把侍女的手放回去，心裡己經有了判斷。她首起身朝阿桃喊了一句：“鋪子裡還有沒有陳皮和乾薑？帶過來。再燒一壺滾水。”
阿桃應聲跑了。圍觀的人越聚越多，但沒有誰伸手去動那侍女。蘇晚蹲在原地，把侍女的上身稍微抬高了一點讓她側躺著，避免胃內容物返流堵住氣道。她一隻手搭在侍女的手腕上持續數著脈搏，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她小腹偏上的位置以確認疼痛的持續情況。
不多時阿桃端著藥包和水壺回來了。蘇晚現配了陳皮、乾薑、桂枝三味，用滾水衝了一碗，晾溫了，讓那貴婦扶著侍女一點一點喝下去。喝到半碗的時候侍女腹部的緊繃感鬆了一些，呼吸也比方才穩了。又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喊了一聲“夫人”，聲音虛但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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