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釦收下之後隔了一日,安業坊那邊沒有動靜。但第三天上午,鋪子裡來了一位不一樣的客人。
說是客人,其實是在鋪門口坐了將近半個時辰才進來的。蘇晚當時正在給糧行的夥計看腿上的舊傷,餘光掃見門外的臺階上坐了一個人——五十來歲的老者,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棉袍,手裡拄著一根竹杖,像走了很遠的路才到南市這邊來。他坐在那裡也不急,曬著初冬的太陽閉著眼,像是專門來歇腳的。
蘇晚送走糧行夥計之後走到門口:“老人家,是來問診的?”
老者睜開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後慢慢站起來。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不急著遞,先把自己腰間的舊腰帶往上提了提,像在確認某個位置的平整。那個動作很細微,但蘇晚注意到他提腰帶的時候指腹在腰帶內側按了一下——像在摸一件藏在腰帶夾層裡的東西。
“蘇大夫,”老者把信遞過來,“有人託老朽送這個。說蘇大夫看了就明白了。”
信沒有封口,薄薄一張紙。蘇晚接過來在櫃檯後面展開,字不多,用的是端正的楷體,墨色勻淨,紙張是上好的澄心堂紙——這種東西普通人家用不起。
“聞君醫術濟世,持身清正。李氏舊宅有疾,願邀一敘。若蒙應允,持前日所託之物至安業坊後街第三家,自有人引路。時日由君自定。”
沒有落款,沒有印章。但“李氏舊宅”西個字跟前日那貴婦說的地址一模一樣。
蘇晚把信紙摺好,看向門口的老者。老者己經重新在臺階上坐下了,像在等她回話。
“老人家,”她走到門口蹲下來,聲音不高,“送信的人有沒有說,這封信是隻給我一個人看的?”
老者看了她一眼:“只說讓蘇大夫親啟。別的話沒有。”
“那您替我帶句話回去——就說我近日防疫的收尾事務還未清,抽不開身。等忙完了,若主家還願見,我再持物上門。”
老者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拄著竹杖站起來慢慢走了。初冬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磚地面上一步一步挪著,拐過巷口就不見了。
蘇晚退回鋪子裡,把信紙重新展開看了一遍。字跡端正但筆畫間沒有刻意壓制的稜角,不是普通幕僚代筆的手筆——更像是寫信人自己寫的,從運筆的力度來看沒有猶豫,也沒有藏鋒。這種寫字習慣的人,通常久居高位。
她把信收進診箱夾層,跟銅釦隔著一層隔板放在一起。兩樣東西彼此之間隔著薄薄一層木頭,就像寫信的人和前夜那貴婦的關係——同屬一個陣營,但聯絡方式和渠道不盡相同。
阿桃端著洗好的藥臼從後院出來,見她在診箱前面蹲了太久,湊過來小聲問:“姑娘,又是哪家的?”
“李氏的。”蘇晚合上診箱蓋子站起來,“前夜那位夫人的同族。約我去安業坊見面。”
阿桃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姑娘去嗎?”
蘇晚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藥櫃前面,把底層抽屜開啟,裡面的九樣東西碼得齊整。她看著它們沉默了幾息,然後把抽屜推回去落了鎖。
“等兩天看看再說。不急著應,也不急著拒。”
接下來的兩天,蘇晚照常開診、照常夜診。槐樹底下的燈籠每晚都亮著,來看診的人有增無減。但細心的常客會發現,蘇晚診病之餘偶爾會往夜市人群深處看一眼——那個方向是安業坊和洛陽宮城之間的通道。
她沒有等來安業坊的第二封信。但第三天傍晚,她等來了另一個人。
來的是個騎馬的年輕男子,穿藏青色圓領袍,腰間的革帶上掛著一枚銅製魚符。他沒下馬,在南市街口勒停了,朝鋪子方向揚了揚手中的一封短箋。旁邊有路人想湊近看,他淡聲道了句“不必”,只把短箋交給旁邊一個幫忙跑腿的少年遞進鋪子,然後撥馬轉身走了。
短箋比上一封更短,只兩行字:
“李氏有心相交,不為所迫。蘇大夫若有閒暇,隨時可至。安業坊門常開。”
蘇晚在燈下把短箋看了兩遍,提筆寫了一封回信,措辭跟上一封差不多:“防疫事後未竟,容緩數日。待諸務畢,自當登門。”她把回信交給那幫忙跑腿的少年,囑咐他送去安業坊後街第三家雜貨鋪。少年接了信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