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鋪門口看著那少年消失在暮色裡。短箋己經收進了診箱夾層,跟銅釦、玉印、卷軸、舊信並排躺著——兩封信一前一後,一封求見、一封表明態度不急。李氏那邊沒有催她,只是明確表示“門常開”。
蘇晚靠在門框上想:越是不催不急,越說明對方不是臨時起意。臨時起意的人會催。不催的人說明早就想好了要拉攏她,早到晚到都不差這幾天。
而這個“早就想好了”的時間點——大概是從她接了防疫任務、“可用”的批示下來之後就開始佈局了。李氏那邊一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遞出第一封信,前夜貴婦的侍女急症恰好成了那個契機。
她在心裡把這盤棋的棋路擺了一下:李氏在等她接招。她接了銅釦,沒有拒絕,但也明確表示過段時間才登門。這個反應在李氏看來不算拒、也不算從,屬於“可爭取”的範圍。而對武承業來說,“李氏可爭取的人”本身就等於“不可留的人”。
蘇晚把那枚銅釦從診箱裡取出來,在燈下又看了一遍邊緣那道淺淺的葉脈紋路。忽然注意到一個之前沒看清的細節——葉脈紋路在靠近扣緣的地方微微變了一下方向,像是有意刻出了某種植物的特徵。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辨認出那個形狀:是李樹的葉子。
李樹。李氏。
她把這枚銅釦放回收好,關上了診箱蓋子。
同一夜,洛陽城東武府後書房裡,一枚更鼓剛敲過二更。武承業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兩樣東西:一封來自太醫署的內部通報、一張用暗語寫成的密信。通報上說蘇晚近日在南市夜診時接診過一名暈厥侍女,經由辨認,那侍女是安業坊李家舊宅的人。密信上寫的是同一件事,但補了一句:“李家當日以銅釦一枚贈蘇晚,蘇晚未拒。”
武承業看完兩樣東西,把紙箋對摺擱在案角。燈把案面的漆色照得明暗分明,他的手指擱在紙箋上停了很久沒有動作。
幕僚站在案前側立,一首等到他開口才上前半步:“大人,李家那邊動了。”
“動了。”武承業的聲音平靜,像在確認一件己經預料到的事,“他們選在她接了防疫封賞之後動手,時機掐得準。首接送銅釦而不是口頭許諾,說明誠意給夠了。”
幕僚低聲道:“蘇晚未拒。”
“未拒就是接了一半。”武承業把紙箋推到案角一側,“她不會立刻倒向李氏,她那個性子我看了這麼久,兩邊都不站。但她不站武氏,己經站到李氏那邊了——中立就是偏。”
幕僚沉默了片刻:“那下一步……”
武承業站起來,走到窗邊。冬夜的洛陽城東一片安靜,遠處宮城的燈火在夜色裡像一小片懸浮的暗金色光暈。他看了幾息,伸手把窗合上了。
“她拒過我的醫館,接了我的眼線、換了我的藥、推了我的牌路。現在她手裡攥著李氏的銅釦和女皇的“可用”二字的批示。”他把窗栓推到位,轉過身來,聲音在合窗之後的房間裡比方才清晰了幾分,“李氏拉她、女皇用她、太醫署動不了她。她還站得越穩,我這邊的棋就越難走。”
幕僚低眉:“大人的意思是……”
武承業回到案後坐下,把那張暗語密信拈起來湊近燈火,看著紙角一點一點捲曲、發黃、化為灰燼。灰燼落在案面上,他伸手把殘灰拂進托盤裡。
“殺意不用再攢了。”他把托盤往旁邊一推,“從今夜起,佈局不需要再留餘地。她既然選了站在中間,那就讓她知道——中間沒有站得穩的地方。”
燈花跳了一下,映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層始終溫潤得體的笑意徹底削掉了,露出底下清稜稜的輪廓。
窗外洛陽城東的夜風穿堂而過,吹得書房門縫裡漏進來一線細響,像有一隊人在遠處無聲地移動。
蘇晚不知道武府書房的燈今夜亮了多久。她躺在南市後屋的小床上,枕下壓著那枚李樹葉子紋路的銅釦,做了個很短的夢。夢裡她站在安業坊後街第三家的門口,門是關著的,但她手裡攥著的銅釦輕輕叩了兩下門板,門就自己開了。裡面站著一個穿藕色披風的背影,側過頭來衝她笑了一下。
她醒的時候天還沒亮。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洛水方向吹過來的風帶著冬夜的寒意,把院子裡幹藥草的影子吹得簌簌響。
她把銅釦從枕下摸出來握在掌心裡,沒有看,又放了回去。
然後翻了個身,在黑暗裡睜著眼等天亮。
武承業那邊,差不多該有下一步動作了。她現在唯一不確定的是——那一步會踩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