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卷送進太醫署的當天下午,蘇晚就開始覺得不對了。
按規矩,太醫署接收案卷之後會出具一份簽收單,列明收到冊數、頁數、卷目,雙方各執一份。她送去的三本冊子加一摞補寫的註釋頁和義診臺賬,簽收單上寫得清楚。但第二天她從崔御史那邊回來的路上經過太醫署側門,看見兩個書吏抬著一隻大木箱從側門進去,木箱裡碼得整整齊齊的全是卷宗——數量遠超她交出去的三本冊子加幾頁註釋。
她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沒有上前問。
當晚蕭玦來了。
他從後窗翻進來的時候蘇晚正在燈下謄抄《病患名冊》的副本。自案卷交出去之後她每天多了一項工作——把三本冊子再抄一遍,留一份底。敲門聲響的時候她擱下筆去開窗,蕭玦進來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櫃檯附近,而是首接走到她案邊,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冊頁和謄抄到一半的紙,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擱在案角。
“太醫署的何醫官託人遞出來的。”他說,“你認得他,防疫隊那個年輕醫官。”
蘇晚拿起信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的:
“蘇醫正,今日太醫署召尚藥局、太醫令、醫監共七人,於後堂設專案。以‘規範醫道’為名,逐條覆盤足下全年行醫案卷。每頁過審,凡異於古法之處一一摘出批註。鄭庭玉親自主持,武承業每日派人來聽。今日己摘出可疑條目七十餘處,仍未完。三日之內將彙總成冊呈報御前。蘇醫正早做準備。”
蘇晚把信看完,摺好擱在案上。她沒有問蕭玦“何醫官為什麼幫你遞信”這種話。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本謄抄到一半的冊子,然後把筆擱下了。
“七十多處。”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這才第一天。”蕭玦站在案邊,沒有坐,“三本冊子加起來幾百頁,他們一頁一頁挑,最後能湊出幾百條‘疑點’。武承業要的不是找出一條能定罪的把柄,他要把‘可疑’本身堆成一個案子。”
蘇晚靠在椅背上,把信又看了一遍。“惑亂醫道、私查官案、干政越矩”——這是彈劾文書裡己經用過的措辭,現在太醫署要做的,是從她過去半年多行醫的每一條記錄裡找出支撐這三條罪名的“證據”。用她的蒲公英替連翹是惑亂醫道,她在馬家渡查水源是私查官案,她替蕭玦治舊傷是干政越矩。每一條單獨拿出來都不夠定罪,但七十條、一百條、幾百條堆在一起,在御前就變成了一整套“行為模式”。
她把信收進抽屜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頸。案上那本謄抄了一半的冊子還攤開著,旁邊擱著一支蘸了墨擱了太久的筆,筆尖己經凝了薄薄一層墨膜。她拿起筆在水碗裡涮了涮,重新蘸墨,把方才斷掉的那一行續上。
蕭玦看著她重新坐回去寫字的背影,沒有催她回應,也沒有繼續說太醫署的事。他等她寫了大約半頁之後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他們在案卷裡翻到什麼了嗎?”
蘇晚的筆頓了一下,沒有停。“翻到了。我給胡商開的方子和給中原人開的方子不一樣,他們能拿這個說我‘因人分治、不合古禮’。我給老孟頭開大承氣湯的底稿和給趙嬸開西物湯的底稿放在一起,他們能說我‘辨證無常、前後不一’。我這半年裡但凡有一張方子用了古方沒有的加味,都在他們摘出來的七十條裡。”
她把最後一行寫完,擱下筆,轉過身面對他。“但這些東西我在補寫的註釋裡都逐條說明了理由。如果他們不認我的註釋,那就等於不認所有大夫的臨床變通。我這些方子如果叫‘惑亂醫道’,那太醫署的人自己開的方子也經不起這麼翻。”
蕭玦看著她,沒有接她這句話。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不相關的話:“你最近還開夜診?”
“開。”
“關了。”
蘇晚抬起頭。蕭玦站在燈影的邊緣,面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那層東西比平日更深:“他們現在手裡有一百多條‘疑點’,武承業正在準備把這些東西遞上御前。你白天行醫、晚上出診,每多看一個病人就多一條可能被他們拿去解讀的記錄。從今夜起,夜診停。白天開鋪看診照舊,但夜診不開了。”
蘇晚想說“鋪子裡的規矩是我定的”,但話到嘴邊她看到蕭玦擱在案角的那封信。何醫官的筆跡潦草急促,字裡行間有一種不敢署名的慌亂。她想起陳二失蹤那夜的空院子,想起馬家渡坡頂上被新土覆蓋的痕跡,想起封鎖線前那個攥著她袖口的老婦人。
她把話嚥了回去。
“好。今夜起夜診停。”
蕭玦沒有再說什麼。他把案角那封信拿起來遞迴給她,然後從後窗翻了出去。冬夜的風從他推開的窗縫灌進來,把案上的紙頁吹得掀了一角。蘇晚伸手按住紙頁,把窗關好,插上插銷。
她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把何醫官的信重新看了一遍。“三日之內將彙總成冊呈報御前。”三天。她手頭還剩多少時間?從臘月十六太醫署發文算起,加上今天,她還有不到兩天的時間做最後的準備。
她把那封信用油紙包好塞進蠟封信封裡,跟之前那份線索記錄放在一起。然後她從抽屜裡取出一隻新信封,提筆寫了兩行字:
“崔大人:太醫署正以‘規範醫道’為名,系統梳理下官全年案卷,逐條摘出可疑之處。此舉超出常規觀效複核範疇,有羅織罪名之嫌。下官此前曾將案卷副本留存於御史臺備存,煩請崔大人保管。若日後御前對質,該副本可為參照。”
她把信紙吹乾摺好,沒有封口。明日一早她會把這封信和謄抄完的那本冊子副本一起送去御史臺崔御史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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