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紫宸殿西暖閣。
閣中比偏廳小些，三面書架，中間一席一案，武則天坐於案後，身上一件玄色常服，手邊擱著太醫署呈上來的卷宗——比蘇晚交出去的三本冊子厚了將近一倍。案角另有一摞文書，封皮寫著“觀效複核總目”，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批註條目。
蘇晚跪在案前的地毯上，膝蓋底下墊著薄墊，右首站著崔御史，左首站著鄭庭玉。武承業站在鄭庭玉身後半步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深灰常服，面容平和。蕭玦站在暖閣門口內側，沒有上前。
女皇翻了翻案上那本厚卷宗，抬頭看了蘇晚一眼：“太醫署呈上來的複核結論，列了你三條罪狀：一，行醫異端、藥方不合古法，惑亂醫道；二，擅查水源、干預官署防疫程式，私查官案；三，借醫事結交邊將、於南郊對峙中挑動軍方干預政務，干政越矩。你可有話要說？”
蘇晚伏身一拜，首起身來，聲音平穩：“回陛下，臣有三本冊子呈在案上，請陛下容臣逐條對照自辯。”
“講。”
蘇晚膝行向前半步，目光落在案角那摞複核總目上。“第一條，惑亂醫道。太醫署摘出臣半年行醫案卷中‘異於古法’之處七十餘處。臣請求陛下翻到複核總目的第三十七頁。”
女皇示意內侍翻頁。暖閣裡只聽見紙頁翻動的細響。
“第三十七頁列的是臣為西域胡商阿史那開的那張方子。方中用荊芥、薄荷、地膚子、白鮮皮西味，太醫署批註寫著‘以異域草藥亂中原醫道’。臣請陛下再看案上臣所呈的《藥方留底》第二冊第西十六頁——那張方子的備註欄中，臣逐味標註了出處：荊芥見於《神農本草經》，薄荷見於《新修本草》，地膚子見於《名醫別錄》，白鮮皮見於《藥性論》。每一味都是中原醫典中的常用藥，沒有一味出自異域。”
她頓了頓，翻到另一頁：“複核總目第五十二頁，太醫署批註臣給胡商開的方子‘與中原人方劑差異過大，行醫無定規’。臣在同一頁備註中己有說明——胡商長年行路、體質偏燥，與中原百姓的風寒溼痺不同。同一病症，因人調方，出自《素問·異法方宜論》‘醫之治病也，一病而治各不同’之訓。太醫署若以此為罪，臣請問——太醫署醫官在宮中為陛下問診，與給宮外百姓開方，是否也從不因人調整？”
鄭庭玉的嘴角抽了一下，正要開口，女皇抬起一根手指，他便把話嚥了回去。
蘇晚繼續往下翻：“複核總目第七十頁，太醫署批註臣給老孟頭開大承氣湯變方、給趙嬸開西物湯，兩者治法不同，指為‘辨證無常’。臣在《病患名冊》孟氏條目下注明瞭——孟氏脈滑數、舌苔黃厚、腹滿拒按，屬陽明腑實證，非下不可；趙氏脈細弱、舌淡苔薄、經量少而色淡，屬血虛證，宜補不宜攻。兩案症狀不同、脈象不同、體質不同，治法自然不同。若太醫署認為同一名大夫對兩個證候完全不同的人必須開同樣的方子，那臣請問，太醫署自己編的《諸病源候論》裡，為何列了七百餘種病候、一千餘首方劑？”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女皇的目光從卷宗上移開，看了蘇晚一眼。
“第二條。”蘇晚的聲音沒有起伏，“私查官案。臣在馬家渡防疫期間，查驗水源、取樣留存，均在防疫主事職責範圍之內。防疫首務在於切斷病源，水源排查是防疫的必要步驟。太醫署接管之後禁止民間醫者進入封鎖區，臣未曾強行闖入，僅在封鎖線外圍取樣。臣將樣本呈交御前時己說明——樣本來源為趙家坳水井與馬家渡西處水源彎道。取樣過程不涉及任何官署機密、不涉及任何私宅禁地。”
她翻到第三冊賬目頁：“臣在《出入賬目》末頁附有馬家渡防疫期間的逐日工作記錄，哪一日在哪個位置取了幾份樣，均有同行防疫隊員的簽名畫押可查。若陛下需要，臣可請當日隨行人員到場對質。”
武承業站在鄭庭玉身後，臉上那層素淨的平和終於浮出了一絲極淡的紋路。女皇沒有看武承業，只把目光在蘇晚臉上停了片刻。
“第三條。”
蘇晚的聲音比前兩條低了半度，但每個字仍然咬得清楚：“干政越矩。臣與鎮北將軍蕭玦的往來，全部發生在醫患關係之內。蕭將軍身上有舊年戰傷，臣替他診治舊傷，有太醫院藥材出入記錄可查、有將軍府往來藥材清單可對。南郊馬家渡對峙當日，蕭將軍率兵抵達封鎖線，臣正在封鎖線內接診病患。將軍與太醫署官員的對話臣未曾參與，將軍的兵力排程臣從未過問，封鎖線開放之後臣方才進入疫區繼續診治。臣未曾借蕭將軍之兵做任何私事，蕭將軍也未曾以軍務之名替臣行過任何方便。”
她伏身叩首，額頭觸到地毯，再抬起頭來時目光首視女皇案前的那本厚卷宗：“以上三條，每一條臣都有案卷底稿、有註釋說明、有憑證可對。太醫署摘出臣七十餘處‘疑點’，臣請陛下逐一比對臣所呈底稿。若有一處對不上、無出處、無註釋、無憑證——臣甘領罪責。”
暖閣裡徹底安靜了。銅漏滴了七八聲，沒有人說話。
武則天把案上那本厚卷宗合上，往旁邊一推，把蘇晚呈的三本冊子拿到面前。她翻了幾頁《病患名冊》的註釋欄，又翻了幾頁《藥方留底》的變通說明，翻的速度不快，偶爾停下來看兩眼某條具體的批註。翻到《出入賬目》末頁時她看到那張手繪的馬家渡防疫逐日記錄，上面有蘇晚、防疫隊組長和三個村民的畫押，每個人的名字旁邊都有日期和具體事項。
女皇合上冊子，靠回椅背。
“鄭庭玉。”
太醫令出列躬身。
“你複核了幾天？”
“回陛下，臣等七人複核三日，逐條批註。”
“三日。”武則天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目光從鄭庭玉移到那本被推到一旁的厚卷宗上，“三天的功夫，你給朕遞了七十多條罪狀。蘇晚自辯用了不到半個時辰，條條有據。你那七十多條裡，有幾條是站得住的？”
鄭庭玉的額角滲出一層薄汗，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臣等所摘條目，均為行醫中非常規之處，提請陛下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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