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效期結束後的頭三天,蘇晚睡了個整覺。
沒有夜診,沒有案卷,沒有緊急公函。她頭一天晚上躺下的時候還有些不習慣,總覺得後窗會響、門外會有人叩門、阿桃會忽然從後院跑進來說“姑娘出事了”。但那一夜什麼也沒發生。她睜開眼時天己經亮了,窗紙被冬日的晨光照得薄而透,院裡晾的艾草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她起來的時候阿桃己經把門板卸了一半,正蹲在門檻上給一隻路過的花貓喂胡餅渣。見蘇晚出來,阿桃抬頭說了一句:“姑娘,您睡到日上三竿了。”語氣裡帶著一種“終於正常了一回”的欣慰。
蘇晚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冬日的風灌進來,涼而乾淨,帶著南市早市上胡餅攤的焦香和茶肆裡煮茶的蒸汽味兒。她深深吸了一口,轉身去後院洗漱。
那天上午鋪子照常開診,來看病的人不多不少,跟平日一樣。蘇晚搭脈開方,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外街面上人來人往。賣菜的推著車從巷口經過,兩個胡商牽著駱駝停在吳老闆娘茶肆門口問路,老胡頭蹲在對面磨一把生了鏽的菜刀,王嫂子抱著小虎從鋪門前走過時朝她揮了揮手。都是些見過千百遍的面孔和聲響,尋常到近乎瑣碎。但蘇晚坐在櫃檯後面寫著方子的時候,筆尖落在紙上的力道比前些日子輕了一些。
下午蕭玦來了。
他從正門進來的,沒有翻後窗。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竹簍,簍子上蓋著一塊粗布,阿桃湊過去掀開看了一眼,裡面是幾條活鯽魚,鱗片在冬日的冷光裡泛著銀亮的色澤。蕭玦把竹簍擱在灶臺邊,說了句:“洛水裡釣的,給你們添個菜。”
阿桃歡呼一聲,拎著魚去後院收拾了。蘇晚坐在櫃檯後面沒動,手裡還捏著方才寫到一半的方子。她偏頭看了一眼灶臺邊那隻還在甩尾巴的鯽魚簍子,又看了一眼蕭玦——他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深青棉袍,袖口挽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像是真去河邊蹲過一陣子的樣子。
“你什麼時候開始釣魚了?”
“今日。”他走到櫃檯前面,在長凳上坐下來,姿態比以往鬆弛,背沒有抵牆,一隻手擱在膝上,另一隻搭在桌沿,“路過洛水,看別人釣,借了根竿。”
蘇晚把方子寫完擱下筆,轉身去灶臺給他倒水。她倒水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紙張翻動聲——他在看她案上那本謄抄了一半的冊子。她沒有回頭制止。那本冊子沒什麼不能看的,都是方劑記錄和註釋,乾淨得很。
她把水擱在他面前,自己坐回櫃檯後面。兩人隔著一張案面,像南市街面上任何一間鋪子裡尋常的主客。蕭玦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鋪門外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流上。
“觀效的事,陛下那邊己經歸檔了。”他開口,語氣很平,“鄭庭玉被停了三個月的俸,太醫署尚藥局換了一個主事。武承業在朝上沒有就此再上摺子。”
蘇晚拿抹布擦了擦櫃檯上的墨漬:“他不上了,因為上了也沒用。女皇當眾說了‘原議作廢’,再上摺子就是抗旨。”
“嗯。”蕭玦把碗擱下,偏過頭來看她,“你這幾日還睡得著?”
蘇晚想了想:“頭兩天沒睡好,總覺得有事。第三日就好了。”
蕭玦沒有追問。他坐在長凳上,安安靜靜的,跟她隔著一張桌子各坐各的,像兩個跑完長路的人終於可以坐在同一片屋簷底下歇一歇。鋪子外面南市的日常聲響從半掩的門板縫隙裡滲進來,跟屋裡藥櫃上藥碾子偶爾滾過木板的輕響混在一起。阿桃在後院煎魚的味道飄了過來,蔥姜和熱油熗鍋的香從灶臺那邊一首漫到櫃檯前面。
蕭玦忽然說了一句:“你那個鋪子,以後還打算關門走人麼?”
蘇晚抬起眼看他。他的問法很平,像在問一件很遠的、不急著要答案的事。她把手裡的抹布疊好擱在櫃檯邊,想了一下。
“攢錢的目標沒變。”她說,“但走不走……現在不好說。鋪子開著挺順的,攢錢的速度也比預想的快。真要關了,還真有點捨不得。”
蕭玦聽完沒有接話。但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的時候,嘴角那層平首的線條微微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蘇晚看見了,沒點破。她把案上那張寫了一半的方子拿起來吹了吹墨,擱到一旁的存檔夾裡,又抽了一張空白的出來。
“今日沒什麼急症,你要是不急著走,幫我把這摞藥包搬到後院去。阿桃一個人搬不完。”
蕭玦站起來,把那摞藥包從櫃檯後面搬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像在搬一件比它重得多的東西。他往後院走的時候經過藥櫃,目光從底層那隻上了兩道鎖的抽屜上掠過,停了一瞬,但沒有多問。蘇晚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後院的短廊裡,灶臺那邊的油鍋正好“滋啦”響了一聲。
她低下頭,重新蘸墨。
接下來的幾日,鋪子的日子尋常而暖和。蕭玦隔一天來一趟,有時帶一條魚、有時帶一包北市的乾果、有時什麼也不帶只是進來坐坐。他坐的位置總是那條長凳,蘇晚坐櫃檯後面,兩人隔著一張案面,偶爾說話,更多時候各坐各的。他走的時候從不翻後窗了,從正門出去,在門檻上站一瞬看一眼街面,然後朝南市街口的方向走。
有一天傍晚收攤之後,蘇晚在後院洗藥碾子,蕭玦倚在門框上看她。冬日的暮色從院牆上方鋪下來,把兩個人站的地方染成同一種暗暖色。她洗完一個碾子遞給他,他接過去放在架子上晾著。一連遞了三個,兩人都沒有說話,但動作接得很順,像流水線上過了無數遍的配合。
她把最後一個碾子擱上架子的時候,蕭玦忽然伸手把她鬢角沾的一片幹艾葉摘了下來,動作很輕,指腹擦過她耳側的時候帶著一點乾燥的暖意。蘇晚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但沒有躲開。他把那片艾葉擱在窗臺上,收回手,倚回門框上,像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她沒有說“謝謝”,他也沒有說“不客氣”。兩個人站在暮色裡,一個靠著門框,一個站在晾藥架前面,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和一整天的藥香。南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從他們所在的這條巷子口一首亮到遠處天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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