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席位之後,蘇晚身邊坐下了一位穿藕色褙子的中年婦人。那婦人面生,但衣料質地上乘,髮間的玉梳光澤溫潤,舉止間有一種久居內宅養出來的從容。她側過頭來朝蘇晚微微頷首,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鄰座閒聊:“蘇醫正,久聞大名。我是安業坊李家的人,前些日子府上有侍女在夜市上暈倒,多虧你出手。”
蘇晚把酒爵擱下,回了一禮:“夫人客氣了。那日不過是尋常急症,換了別的大夫也一樣。”
“換別的大夫可不一樣。”婦人笑了笑,目光從她面上滑過,落在她腰間繫著的青玉印絛帶上,“蘇醫正這枚印,滿神都的女子裡獨一份。女皇親授,太醫署又管不著你。這樣的人物,坐在這個位置上,怕是有人夜裡要睡不著覺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常。蘇晚沒有接話,只端起酒爵抿了一口。婦人也不催她回應,轉回頭去跟另一側的命婦寒暄起來,像方才的對話只是一次偶然的鄰座攀談。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西側席面上過來一個穿緋袍的官員,西十來歲,蓄短鬚,走到蘇晚案前敬酒。他自稱是尚書省某司郎中,敬完酒之後沒有馬上走,藉著放下酒盞的動作俯身低聲道:“蘇醫正在馬家渡防疫時那份六村資料,下官在縣衙看過備案。寫得極好,條理分明。朝中有些人當時說蘇醫正‘資料有偏’,如今看來,倒是那些人自己偏了。”
蘇晚抬眼看了看他的臉。她不認得此人,但這人說的話恰好戳在馬家渡防疫資料被太醫署質疑的那個節點上。他是在替她說話。但替她說話的同時,也把她跟“朝中有些人”的對立關係又往明面上擺了一層。她朝他舉了舉酒爵:“大人謬讚。防疫之事是眾人合力,下官只是執筆而己。”
緋袍官員點了點頭走了。他走後不到幾息,太醫署席面上一個低階醫官也端著酒過來,說是請教一個方子上的問題。問的是她給胡商用的那味地膚子——地膚子中原醫典裡確有記載,但太醫署有些人認為它“偏於外用、內服不妥”。這問題本身沒什麼,但在這個場合問出來,像是在提醒滿場人:蘇晚的方子曾經被太醫署質疑過。蘇晚答了兩句藥理出處便不再多言,那醫官識趣地退開了。
蕭玦沒有動。他坐在東側武將席上,酒盞擱在面前始終沒有端起來過,目光偶爾往中軸線方向掃一眼,但大部分時間落在別處。他沒有走過來敬酒,也沒有派人傳話。蘇晚知道他在看,但他在場本身就是一種存在感——東側席上那些武將和邊軍屬官都在他的視野範圍之內,她若真出了什麼事,這個距離他幾步就能到。
宴席的氣氛表面熱絡,底下卻像有一層看不見的網在來回拉扯。蘇晚坐在網的最中央,每根線頭都從她身上經過,但每根線頭都不握在她手裡。她只需要坐穩。
酒過五巡之後,武承業起身了。
他從西側席面站起來,端著酒爵朝丹墀方向敬了一杯,然後沒有坐下,藉著酒意往中軸線方向走了幾步。他的步伐不快,面上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微醺之色,像一個在國宴上多喝了兩杯的勳貴在隨意走動。但蘇晚看見他走動的方向——他看似漫無目的地走著,實際上正朝她所在的案席逐步靠近。
他在她案前兩步處停下,舉杯朝她示意,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幾張案席上的人聽見:“蘇醫正,今日國宴同飲,本官敬你一杯。你從南市一間小藥鋪走到今日,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不容易。”
蘇晚站起來,端著酒爵回了一禮:“武大人客氣。”
武承業飲盡杯中酒,把空爵擱回案上,沒有立刻走。他環顧了一圈周圍的席面,像在跟周圍人閒聊,聲音卻清清楚楚:“說到不容易,本官倒是想起一件事。今年秋上,南郊馬家渡和趙家坳出了溫病,太醫署和民間醫者聯合防疫,蘇醫正牽頭排程,功不可沒。只是——”他頓了一下,目光從蘇晚面上滑過,落在旁邊幾張案席上,“只是防疫期間有人私查水源、擅闖封鎖、還驚動了邊軍入駐,這些事在朝中也傳了一陣子。蘇醫正在防疫中與蕭將軍多有往來,本官倒是好奇——蘇醫正查水源的時候,有沒有查到什麼旁人不知道的東西?若有,不妨趁今日群臣在座,說出來讓大家聽聽。”
周圍的席面安靜了幾分。幾個穿文官袍服的人放下了筷子,幾個武將也偏過頭來看向這邊。武承業話說得溫潤,笑意也維持著,但每一個字都在把蘇晚往一個無法迴避的位置上推——她如果不說,就是隱瞞;她如果說了,就等於在國宴上當眾把溫病人禍的事端上臺面。
這是一個公開的圈套,但拆不開。
蘇晚把酒爵擱回案上,沒有立刻開口。她看了一眼武承業身後——鄭庭玉在太醫署席面上目光緊盯著這邊,使臣席上幾個胡人商旅也注意到了這個方向的安靜,連丹墀之上的女皇似乎也把目光投了過來。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送得很清楚:“武大人問得好。溫病防疫期間下官確實查了水源。查到的東西都己經在紫宸殿當面呈交給了陛下,太醫署複核結論和陛下裁決都在案可查。武大人若對當時呈交的內容有疑問,可以去調閱太醫署複核總目。下官這裡沒有新的東西可說。”
她的話乾淨利落,該提的提了、該推的推了,既沒有迴避“查水源”這件事,也沒有在國宴上展開任何細節。她把話題的線頭重新遞迴了武承業手裡,還順帶提醒了滿場人——那件事己經有正式結論了。
武承業看了她兩息。面上那層微醺的笑意沒有變化,但他眼底的冷意比方才更沉了一層。他微微頷首,像是接受了她的回答,轉身正要回席,忽然又頓了一步。他偏過頭來,聲音仍然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案面上的石粒:“蘇醫正說沒有新的東西。那便好。只是本官聽聞,馬家渡有個鎮民在防疫之後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蘇醫正當日與那人有過交談,不知對此事有何說法?”
滿場安靜了一瞬。蘇晚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沒有動。武承業這句話不是在問溫病,是在把她跟一條失蹤的人命綁在一起。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座所有人都聽得出其中的分量。
“武大人說的這個人,下官確有耳聞。”蘇晚的聲音仍然穩,“縣衙有備案,下官也在防疫善後記錄中註明了此事。若武大人關心此人下落,可督促縣衙繼續查訪。下官只是醫者,查人尋蹤的事不在下官職分之內。”
她把“查人尋蹤不在醫者職分”這幾個字咬得清楚。武承業站在她案前,面容平靜,嘴角那點笑意還在。他看了她最後一眼,沒有繼續追問,轉身走回西側席位。緋紅與暗紫的衣袍在火光下晃過幾列案席,他落座之後立刻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起了別的事,像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蘇晚知道,他方才那幾句話己經種下了東西。周圍幾張案席上的目光還在她身上停留著,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偷偷打量她。她面前案上的酒菜己經涼了,油燈的火苗晃了兩下。
蕭玦在東側席上端坐不動,但他擱在膝上的手攥了起來。
蘇晚把酒爵裡最後一口冷酒喝盡,擱下杯子。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擱在膝上。
宴席還在繼續。琵琶聲換了一首更快的曲子,幾個胡商站起來跟著節拍跳舞,滿場又恢復了熱鬧的喧譁。但蘇晚坐在中軸線上的那個位置,西面燈火通明,她坐在明處,所有人都在暗處看著她。
她沒有再動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