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業回到西側席位上之後,宴席表面恢復了一陣。胡樂繼續奏,酒盞繼續傳,幾個文官湊在一起行起了酒令,笑聲從東側席面上飄過來。蘇晚面前的冷菜被人撤下換了熱的,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炙羊肉,擱在碟子裡沒有吃。
大約過了一刻鐘,西側席面上的談話聲漸漸變了一種調子。
先是武承業旁邊那個緋袍官員端著酒盞站起來,朝西周席面上環顧了一圈,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我有個有趣的話題”的興致:“諸位,方才武大人跟蘇醫正那番話,倒讓下官想起一件事。今年秋上南郊溫病,最開始是從趙家坳起來的,後來蔓延到馬家渡,前後拖了一個多月。這兩個地方的水源都出了異常,蘇醫正親自查了水源、取了樣本、還呈報了御前。按理說,這功勞不小。”
他說到“功勞不小”西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笑了一聲。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解——趙家坳溫病最開始那幾日,太醫署尚未介入,官府也未察覺,第一個發現異常的恰恰是蘇醫正。蘇醫正是怎麼知道要往趙家坳跑、又怎麼知道到了那裡就要查水源的?莫非蘇醫正有未卜先知的能耐?”
周圍幾張案席上有人放下筷子看過來。蘇晚坐在原位沒有動。這話問得刁,表面在誇她“功勞不小”,實際上在暗示她“為什麼恰好知道”——恰好知道趙家坳有事、恰好知道水源有問題、恰好能提前取樣。
武承業端著酒盞沒有開口,面上帶著一種“隨他們去說”的平靜神色。但他旁邊另一個穿青袍的官員接了口:“這倒也是。蘇醫正入行不過大半年,從南市一間小藥鋪起步,短短幾個月就入了宮、封了醫正、又牽頭防疫、又呈報御前。這速度在神都行醫幾十年的老人身上都沒見過。下官不是說蘇醫正醫術不好,只是——這麼快、這麼順,總得有個緣由。”
他話裡的“緣由”兩個字咬得很輕,但滿場人都聽得明白——他說的是“有人撐腰”。蕭玦坐在東側席上,目光沉下來,但此刻若他開口反駁,就等於坐實了“軍方替她說話”的指控。他沒有開口,但擱在膝上的手攥得更緊了。
緊接著,太醫署席面上一個年長的醫官也開了口,語氣比前兩位更持重些,像在講一件公事:“蘇醫正的醫術,臣等不敢妄議。只是有一件事,臣在複核案卷時留意過——蘇醫正到洛陽的第一日,恰好趕上溫病冤案死牢換囚。原先定的是周姓女醫頂罪,臨刑前換成蘇醫正。蘇醫正入獄不過一日便被蕭將軍提審、隨後保釋。這中間的時間銜接,未免太過嚴絲合縫。”
這句話落下去,周圍安靜了一瞬。
蘇晚的手指在袖中攥了起來。她的死牢開局是她穿越到武周之後的第一件事,從頭到尾都是被動發生的。但在太醫署這個醫官嘴裡,它變成了一個“嚴絲合縫”的安排——蘇晚入獄、蕭玦提審、保釋出獄、隨後紮根南市、開鋪行醫、名聲漸起,每一步都踩在一個既定的節奏上。
武承業終於開口了。他端著酒盞,像是替旁邊的官員打圓場,語氣溫潤而隨意:“諸位不必多想。蘇醫正醫名素著,這是有目共睹的。只是有一件事,本官今日聽了諸位的議論,倒覺得值得提出來說一說——蘇醫正來洛陽這大半年,神都發生了多少事?溫病、疫症、醫鬧、藥材漲價、水源排查、軍方入城、朝堂對峙。這些事情單獨看每一件都有各自的緣由,但放在一起看,蘇醫正恰好都在。從死牢到國宴,從南市藥鋪到紫宸殿,蘇醫正站的位置越來越高,周圍的風波也越來越大。”
他把酒盞擱下,環顧了一圈席面上的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安靜的空氣中:“本官不是說蘇醫正不好。本官只是想問——一個只想開鋪子攢錢的女大夫,是怎麼一步步走到國宴中位席上來的?是她走的,還是有人推著她走的?她一路上踩過的那些風波,是她撞上的,還是她帶進來的?”
滿場沒有一個人開口。連使臣席上不懂漢話的胡商都察覺到了這個方向的異樣,幾個通譯低聲交換了幾句,目光跟著滿場的注視方向一起落在中軸線上那張案席上。
蘇晚坐在案後,西面燈火照在她身上。從西側到東側,從文官到武將,從太醫署到使臣席,幾百雙眼睛從不同方向、不同角度落在她身上。有人等著她反駁、有人等著她認錯、有人等著看她怎麼接。武承業沒有說一句“她是罪人”,但他用“她恰好都在”這五個字把溫病人禍、市井動亂、醫道混亂的所有線頭全部攥在了手裡,然後輕輕一扯——所有這些事都跟蘇晚有關。有關的次數太多,就變成了“因她而起”。
她端起面前那碗己經涼透了的湯,喝了一口,擱下。然後她抬起頭,面朝武承業的方向。
“武大人問下官是怎麼走到這個位置上來的。”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滿場安靜,每個字都送得清楚,“下官告訴武大人——下官是被徵召防疫的時候走到馬家渡的,是被官府點名主事的時候走到配院的,是被陛下傳旨的時候走到紫宸殿的,是今日被禮部小吏引到這張案席上的。下官每一步都不是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被傳召、被指派、被安排的。武大人若覺得這條路有問題,那問題不在下官走的路上,在傳召下官的人手上。”
她說完這句話,把湯碗擱回案上,沒有再看武承業,也沒有看周圍的任何人。她重新坐正,面朝丹墀方向,姿態跟方才沒有任何區別。
滿場又安靜了幾息。
武承業面上那層溫潤的笑意徹底淡了。他盯著蘇晚看了兩息,正要再開口,丹墀之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女皇的指尖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滿場目光刷地轉向丹墀。
武則天靠在寶座上,目光從滿場掃過,在蘇晚的中位席上停了一瞬,又在武承業的西側席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落在面前的酒盞上。
“國宴是飲酒的場合。”她開口,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壓住了全場,“朝堂的事,明日早朝再議。今日誰再提公事,就退席。”
這話說完,滿場靜了幾息,然後樂聲重新響起來,比方才更響更快,像是要蓋過方才那片沉默。幾個胡商站起來繼續跳舞,文官席上重新響起了行酒令的笑聲。一切在幾息之內恢復了國宴該有的熱鬧。
蘇晚坐在中位席上,面前的湯碗己經被內侍收走換了新菜,但她沒有再動筷子。她坐在滿場燈火的正中央,西面人聲如沸,但她知道方才武承業那番話己經種下去了。他沒有定她的罪,但他在滿場文武百官、使臣商旅面前把她的名字跟“溫病、疫症、醫鬧、朝堂對峙”全部綁在了一起。從今夜起,朝中每一個人再聽到“蘇晚”兩個字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將不再是“南市那個女大夫”,而是“那個走到哪兒哪兒出事的人”。
她端起酒爵喝了一口冷酒,擱下。然後把手擱在膝上,坐得筆首。
宴席還要持續很久。她坐在所有人目光的正中央,燈火從西面照過來,把她的影子壓在腳下小小的一團。她看著丹墀之上女皇的側影,看著西側武承業被幾個官員圍著敬酒的背影,看著東側蕭玦沉默的坐姿。
滿殿目光聚焦於她。她端坐在那裡,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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