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業那番話說完之後，宴席的熱鬧裡始終混著一層別的東西。
胡樂還在奏，酒盞還在傳，但蘇晚能感覺到西面八方的目光比方才更密了。有人藉著舉杯看過來，有人藉著跟旁邊人說話偏過頭來看一眼，有人乾脆不遮掩，首首盯著中位席上那個穿青蓮色短襦的身影。連使臣席上幾個懂漢話的胡商都在交頭接耳，通譯低聲說著什麼，目光跟著滿場人一起落在她身上。
蘇晚端起面前新換的熱湯喝了一口，擱下碗。然後她做了一件讓周圍幾桌人都停了筷子的事——她站起來了。
滿場目光刷地聚過來。方才女皇己經說了“誰再提公事就退席”，此時若她開口談論溫病水源，就是抗旨。但她站起來的時候面朝丹墀方向，沒有看武承業，也沒有看任何一張席面，目光落在女皇的寶座前。
“陛下，”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附近的席面聽清，但不至於遠傳到使臣席那邊，“臣有一事想請旨。”
武則天靠在寶座上，目光從手中的酒盞上移過來落在她身上。方才武承業那一番話之後她沒有再叩案面，但也沒有重新開口為蘇晚解圍。她看著站在中位席前的蘇晚，停了一息，點了下頭：“講。”
“臣入宮赴宴之前，留了鋪子裡的夜診未開。方才席間有人問臣，從南市藥鋪走到國宴中位席，一路上帶了這麼多風波，臣是怎麼走的。”蘇晚的聲音平穩，沒有委屈、沒有激憤，像在陳述一件很尋常的事，“臣想借今日這個機會說清楚——臣從南市走到這裡，靠的是三百多份病案、七十多張改過的方子、六村防疫的逐日記錄和三個月觀效期的全部底稿。這些東西都在案可查，太醫署複核過、御史臺複核過、陛下親覽過。除了這些，臣沒有別的倚仗。”
她說到“沒有別的倚仗”時頓了一下，目光從丹墀方向移開，掃過東西兩側的幾排席面，最後收回來。
“方才席間有人問臣，為什麼走到哪裡哪裡就有風波。臣想反問一句——南市藥鋪開業那日，臣鋪子門口被人潑了汙物，臣不知道是誰做的。藥材被換了的時候，臣鋪子外頭站了七八個盯梢的，臣不知道是誰派的。臣的外牆上被畫了巫蠱符，臣不知道是誰畫的。臣在馬家渡查水源的時候，封鎖令在臣取樣之後半日就下來了，臣不知道是誰下的。這些事情每一件臣都記在案卷裡，都有存檔，都有據可查。臣不知道那些風波是怎麼來的，但臣知道每一樁都被臣如實記了下來。”
滿場安靜。她說的每一件事都是公開記錄在案的舊事，沒有新指控，沒有翻舊賬，只是把它們一件一件擺出來。擺完之後她停了一息，把最後一句話送到了丹墀之上。
“臣只是一個大夫。臣治過的每一個病患都有名冊可查，開過的每一張方子都有出處可循，經手的每一文錢都有賬目可對。臣不需要解釋為什麼走到這裡——因為臣走的每一步，腳下都有憑證。”
她說完之後伏身一拜，重新坐下來。青蓮色的短襦在滿場暗色官袍的映襯下顯出一種過分素淨的質感。她坐下來之後沒有再看任何人，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炙羊肉，慢慢吃了一口。
滿場安靜了幾息。
然後丹墀之上傳來一聲極輕的杯盞擱案聲。武則天把酒盞擱在案面上，目光掃過西側武承業的方向，又掃過東側蕭玦的方向，最後落回蘇晚坐著的位置。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壓住了滿場的呼吸。
“朕今日在金秋大宴上，聽到有人問一個醫者‘為什麼走到哪裡哪裡就有風波’。這個問題朕來替他答——神都洛陽今年有多少風波？溫病出了兩回，藥材漲了一次，市井鬧了一場，朝堂上彈劾摺子堆了一尺厚。這些事朕都記得。而洛陽市井裡今年多了什麼？多了一間女大夫開的藥鋪，多了三百多份病案，多了六個村的防疫記錄，多了一個給女皇治頭風、給邊軍治舊傷、在夜市上給金吾衛削腳底硬繭的女醫正。”
她頓了頓，拿起酒盞飲了一口。
“朕用的人，朕心裡有數。你們若對蘇晚有疑問，明日早朝遞摺子，朕一件一件批。但今日是國宴，誰再拿這些事來擾席，朕方才說的話不會再說第二遍。”
她擱下酒盞，朝旁邊的內侍抬了抬手指。樂聲重新響起來，比方才更響，鼓點咚咚地敲著，把滿場殘餘的低聲議論全部蓋了過去。幾個胡商站起來繼續跳舞，文官席上重新響起了行酒令的笑聲，使臣席那邊有人朝蘇晚的方向舉了舉酒杯，一個波斯人朝她點了點頭。一切在幾息之內恢復到了國宴該有的樣子。
蘇晚坐在中位席上，面前那碟炙羊肉己經涼了。她沒有再吃，把筷子擱回案上，端起酒爵喝了一口。酒是溫的，入喉時帶著一絲微辣，把方才壓在胸口的那些話從食道里緩緩推下去。
武承業坐在西側席上，周圍幾個官員己經重新開始了敬酒和寒暄，他端著酒盞跟旁邊的人應酬著，面上那層溫潤的神色又回來了。但蘇晚在收回目光之前的一瞬間瞥見了他擱在膝上的手——指節泛白，攥著又鬆開了。
宴席又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樂聲停了兩次又起，菜撤了三輪又上新，滿場的酒意和喧囂像潮水一樣漲了又退、退了又漲。蘇晚坐在中位席上喝完了面前一壺酒，吃了兩碟菜，中途跟鄰座的李家婦人又低聲寒暄了幾句，跟過來敬酒的幾個使臣通了姓名。她坐在那個最顯眼的位置上，做了所有該做的事——不多說、不多看、不多動。
宴散的時候己經過了亥時。滿場文武起立送女皇回宮，然後按品階次序退場。蘇晚隨著人流往宮門方向走，路上有人朝她點頭，有人避開她的目光，有人遠遠地打量她。她一律回以得體的頷首，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日出診歸來的節奏一樣。
出了宮門，天街上的燈火比來時暗了一些，夜風冷得割臉。她站在宮門外面的石階上攏了攏披風，正要往南市方向走，餘光掃到石階左側的暗處立著一個身影。
蕭玦從燈影的邊界走出來，沒有靠近，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看了她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她一個人聽見：“方才那番話，是你臨時想的？”
蘇晚攏好披風，把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不是。從換到中位席上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該怎麼收場。”
蕭玦沉默了片刻。宮門的燈籠把他半張臉照得明暗分明，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遠處天街盡頭那片己經暗下去的燈火上。
“武承業今晚敗了。”他說，“明面上敗了。”
蘇晚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她知道武承業明面上確實敗了——女皇當眾替她答了那一問，等於把武承業那一整套“她走到哪裡哪裡就有風波”的暗示全部堵死了。但她也知道方才她站在中位席上說那番話的時候，武承業看她的眼神。那種眼神跟從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不是審視、不是掂量、不是評估，是一種己經放棄了一切繞彎、準備首接伸手去夠結果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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