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宴之後的日子看起來跟從前沒什麼兩樣。
蘇晚照常開門看診，阿桃照常在後院分藥記賬，吳老闆娘照常隔三差五送些吃食過來。南市的街面上照常熱鬧，賣胡餅的攤子照常從早響到晚，駱駝隊照常從巷口叮叮噹噹地過去。冬至過了，臘月過了，年關近了，鋪門口掛起了紅紙剪的窗花，阿桃用碎布頭縫了兩隻小布老虎擱在櫃檯上，說是討個吉利。
蘇晚在臘月二十九那天把鋪子關了半日，去安業坊後街第三家雜貨鋪遞了那枚銅釦。鋪面很小，賣些針頭線腦和粗布，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小男人，接過銅釦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什麼都沒問，只說了句：“夫人說，蘇醫正若得了空，隨時可來。李家舊宅後門常開。”蘇晚在鋪子裡站了一小會兒，買了一束紅線，然後走了。
大年初三，蕭玦派人送了一簍鮮魚和兩壇酒來。送東西的兵卒沒有進門，擱在鋪子門口就走了。蘇晚讓阿桃把魚養在盆裡，酒收進灶臺櫃子，自己在櫃檯後面坐了一上午，翻了翻開年以來這些日子積攢的方子底稿。風平浪靜。觀效期過了，太醫署沒有再來找茬，武承業在國宴之後也沒有再上摺子，朝堂上關於她的議論似乎在一夜之間沉寂了下去。但蘇晚知道這種沉寂跟半年前剛開鋪子時候的沉寂不一樣——那時候是真的沒人注意到她，現在的沉寂，是所有人都在看著她。
正月十六那日，蕭玦來了。
他從正門進來的時候是午後，日光從半掩的門板縫隙裡照進來，把他身上那件玄色常服照出一層薄薄的暖調。他坐在長凳上，阿桃給他倒了碗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擱在案角，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擱在櫃檯上。
“兵部的人己經動了。”他的聲音很平，“三日前，兵部收到一封密報，說鎮北軍在城外私自招募新兵、擴充甲械，有謀反之意。訊息沒有走明路，是兵部一個侍郎私下遞的摺子。今日朝上有人遞了第二封，說鎮北將軍蕭玦與民間女醫蘇晚過從甚密，恐有不軌。”
蘇晚把信拿起來拆開看了一遍。信很短，內容跟蕭玦說的差不多，但末尾多了一行：“據查，密報源頭指向武承業幕僚。兵部侍郎與武氏有舊交。此局非明面彈劾，乃暗線佈局，意在斷將軍兵權根基。”
她把信摺好擱下，看著蕭玦。他面色如常，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他們要從哪裡下手？”
“軍餉。”蕭玦的聲音很淡，“鎮北軍今年的軍餉走的是兵部調撥、戶部複核的路子。武承業的人己經遞了條陳，說鎮北軍近半年來的軍餉支出與在冊兵員數目不符，要求兵部派員核查。核查組三日內就會到城外大營。”
蘇晚的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軍餉支出與兵員數目不符——這個罪名可大可小。若查出賬面出入，輕則申斥整改、重則削爵奪職。蕭玦手裡握著邊關兵權是她最大的保護傘，若這把傘被拆了，後面的事她連想都不用想。
“賬面有問題麼？”她問。
“賬面沒有問題。但核查組的人不一定看賬面。”蕭玦的聲音仍然平靜，“他們要看的是‘人’。只要核查組在大營裡找到一兩個願意作證的兵卒說‘吃了空餉’，賬面就算再幹淨也洗不清。”
蘇晚明白他的意思了。武承業的手段從來就是“從底下做文章”——他當初用一口井製造溫病、用一包甘草製造醫療事故、用一個陳二製造失蹤現場，現在他要用一個兵卒來製造“鎮北軍吃空餉”的實據。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個人證、有一份口供、有一套能上摺子的敘事。
“核查組是誰帶的？”
“兵部一個郎中，姓陸，西十來歲。名義上是中立，但他跟武承業的幕僚喝過好幾次酒。核查組的名單裡還有一個人——原來的鎮北軍副將周勉，半年前被調回洛陽，現在兵部掛了個閒職。這個人曾經在你來洛陽之前被調走，跟我有些舊怨。”
蘇晚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叩了一下。“周勉跟武承業有關係？”
“沒有首接關係。但武承業的人找過他，沒有找他做事，只是在他面前提過我幾次。提的次數多了，他心裡的結就成了別人手裡的刀。”
蕭玦說完這些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他擱在膝上的手沒有攥起來，坐姿也沒有變。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知道風向變了，但根還紮在原地。
蘇晚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第39章那個夜晚，他在燈下說“若有人逼你無路可走，我為你開路”。第64章深夜診舊傷的時候他說“唯有你知我痛處”。第65章他在後窗邊說“我不願你再入風波”。每一次他都在替她擋著什麼，每一次他都沒有把擋的那些事跟她說全。現在他坐在這張長凳上，把武承業對準他的那面鏡子翻給她看了。
她站起來，走到灶臺邊給他續了一碗熱水，擱在他面前。
“核查看賬，能看得多細？”
“逐筆對賬。兵部調撥了多少、戶部複核了多少、大營實際收到多少、發出多少、餘了多少。每一筆都要有原始憑證。”
“大營的賬現在誰管？”
“我手下原來的軍需官。他管了三年，賬目乾淨，人也可靠。但核查組若存心要找茬，不會只看賬——他們會問兵卒、會查庫房、會核對花名冊。哪一個環節被他們抓住一個字，就會變成線索。”
蘇晚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核查組裡有周勉——蕭玦原來的副將、半年前被調走、心懷舊怨。這個人熟悉鎮北軍的內部運作、知道賬目的關鍵位置在哪裡、知道哪些兵卒好說話、哪些角落好做文章。武承業不需要自己動手，他只需要把周勉放進核查組，剩下的事周勉自己就會做。
“周勉以前在鎮北軍是什麼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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