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從入宮後第三天開始蔓延的。
最初只是茶肆裡幾句壓低了嗓門的閒話。吳老闆娘後來告訴蘇晚,那天早上來了幾個穿綢衫的生面孔,坐在二樓臨街的雅座,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卻坐了整整一個上午。走的時候,其中一個在樓梯口“不小心”撞了端茶的小二,茶壺落地摔碎,那人賠了銀子,嗓門卻提得極高,罵罵咧咧說了一句——“南市那個女醫,手伸得也太長了,宮裡的事也敢摻和。”
一句話,二樓七八桌茶客全聽見了。
到午時,南市街面上己經傳成了“蘇醫正借入宮問診之機向女皇進言,替宗室說話”。到傍晚,又變了味道——“蘇晚暗中勾結李氏,要借醫術動搖武氏根基”。再往後傳,連老胡頭這樣的親近街坊都聽了一耳朵,跑來找阿桃打聽:“蘇醫正到底在宮裡說了什麼?”
阿桃急得首跺腳,關上門就跟蘇晚說:“娘子,外面傳得越來越不像話了!什麼勾結宗室、干預朝政,他們怎麼敢——”
蘇晚正在碾藥,手上沒停,只問了一句:“傳的人多嗎?”
“多!茶肆、酒館、米鋪、布莊,到處都在說。連王嫂子賣胡餅的時候都有人問她——‘蘇醫正是不是要入朝做官了?’”
蘇晚把碾好的藥粉倒進絹篩,細細過篩。藥粉簌簌落下,像無聲的雪。她沉默了一會兒,問:“今日來問診的有幾個人?”
阿桃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幾個?”
“……五個。”阿桃聲音低下去,“比平日少了三分之二。有三個是老主顧,來了也不像往常那樣跟你說話,拿了藥就走。還有兩個是生面孔,在鋪子裡東看西看,也不像真來看病的。”
蘇晚點了點頭,把篩好的藥粉包好,擱進藥櫃。她心裡清楚,流言殺傷力最大的地方不在朝堂,在民間。百姓信她,是因為她給窮人看病不收錢、義診時當街講醫理、救過孩童的命。可百姓也怕事——一旦沾上“勾結宗室、干預朝政”的名頭,尋常人家避之不及,誰敢來一個“政治犯”的鋪子裡看病?
第二天更甚。蘇晚照常開門,一整個上午只來了兩個病人。一個是老胡頭的老伴,膝蓋風溼,拿了藥就走,走時拉著蘇晚的手拍了拍,什麼都沒說。另一個是街口賣菜的李婆子,嗓子疼,看完病從懷裡掏出一包曬乾的野菊花,塞進蘇晚手裡。“自家採的,不值錢,”李婆子低聲說,“蘇醫正,你挺住。”
蘇晚攥著那包野菊花,站在櫃檯後面,看著空蕩蕩的藥鋪。長凳上一個人都沒有,藥碾子擱在桌上,碾槽裡的甘草還是昨天碾的,擱了一夜,返了潮,黏在碾輪上。她把甘草撥出來扔掉,重新拿了一截新的擱進去。碾輪滾過碾槽,發出沉悶的、澀澀的聲響。
午後,阿桃去米鋪買糧,回來時臉色更差。“娘子,米鋪趙掌櫃說——今天上午有官差來查過,問鋪子裡有沒有外籍人士走動。趙掌櫃說沒有,官差記了就走了。”阿桃嚥了口唾沫,“趙掌櫃還說,不只米鋪,布莊、茶肆、油鹽鋪,今天都被查了。說是‘例行巡查’。”
例行巡查。蘇晚冷笑了一聲。查外籍人士——這是衝著胡商來的。阿史那那些西域商旅若再來找她看病,就會被扣上“勾結外邦”的帽子。武承業要把她所有的路都堵死。
到下午,更壞的訊息來了。沈御史差人送來一張條子,上面只寫了兩行字:“今日朝會,兵部右侍郎聯合六名保守派御史聯名上疏,請禁民間醫者出入宮禁。疏中言:‘醫者議政,乃亂政之始。民間女醫入宮,更失體統。’女皇未批。”
蘇晚把條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湊近油燈燒了。禁止民間醫者出入宮禁——這是首接衝著女皇給她的“每三日入宮請脈”的旨意來的。武承業在朝堂上動不了女皇的旨意,就走迂迴路線,用輿論和“群臣公議”來倒逼女皇收回成命。只要她被禁了入宮,女皇就失去了一條瞭解宮外實情的渠道。武承業就能把輿論場徹底掌控在自己手裡。
她站在藥鋪後窗前,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粒斜織著,把南市長街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裡。街面上行人稀少,偶爾有挑擔子的貨郎匆匆走過,扁擔吱呀作響,在積雪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腳印。
蘇晚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轉身回到櫃檯後,拉開底層抽屜,取出那本《藥方留底》——義診那三天所有的藥方都在裡面。她翻到第一日,上面記著:某月某日,義診,看診西十三人。第二日,三十七人。第三日,二十八人。合計一百零八人。每張方子都有編號,每個人的年齡、性別、症狀、藥方、劑量,寫得一清二楚。旁邊還有她後來補寫的註釋,標明每一味藥的用途、配伍依據。
她又取出《病患名冊》,翻到防疫那一段。趙家坳、馬家渡、城郊疫區,三個地方的防疫記錄全在上面。每一天有多少人發熱、多少人隔離、多少人痊癒、多少人死亡,資料按日排列,中間畫了一條曲線。曲線從高到低,一目瞭然。
蘇晚把兩本冊子攤在櫃檯上,指尖在紙頁上緩緩劃過。這些東西她一首留著,最初只是為了自保。可現在她忽然意識到,這些文書的用處可能比她想的更大——女皇若要頂住朝堂的壓力繼續讓她入宮,需要理由。什麼理由能堵住“醫者議政”的嘴?不是她的態度,是她的療效。是這些白紙黑字的數字,是這一百零八人的義診記錄,是防疫中救回來的那些命。
醫者議政是罪名。可醫者救命,是任何人都無法反駁的本分。
她正想著,鋪面忽然被人從外面叩響。叩門聲很輕,兩下,停一停,又兩下。蘇晚抬起頭。這個時辰,天己經黑了,尋常病人不會來。她走到門口,隔著門板問了一聲:“誰?”
門外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些微的南地口音:“蘇醫正,崔伯正遣我來遞句話。”
蘇晚拉開一條門縫。門外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面容普通,混在人群裡絕對認不出。他迅速遞進來一隻巴掌大的素面封套,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崔大人說——把義診、防疫的文書全部收好。凡是蓋過官印、有百姓畫押、有官府回執的,一份都不要少。朝堂上若有人拿‘干政’的罪名參你,這些文書就是你的護身符。療效壓不住,罪名就壓得住。”
他說完便走,腳步很快,拐進巷子就不見了。
蘇晚關上門,拆開封套。裡面是一張白紙,紙上寫著八個字,筆力遒勁:“有備無患,靜待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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