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的口諭是第三天早上到的。
蘇晚剛把陳記藥材行的炮姜進貨簽收單調到手,還沒來得及細看,宮裡的內侍便到了藥鋪門口。這次來的還是上次那位青袍宦官,笑容比先前更淡了些,語氣卻依舊客氣:“蘇醫正,聖上今日頭風又犯了,傳您即刻入宮。”
蘇晚把簽收單摺好塞進袖中暗袋,拎起藥箱跟著走。阿桃追到門口,手裡攥著一件厚披風,蘇晚接過來披上,回頭衝她笑了一下:“鋪子照常開。有人問診,你先記著,等我回來處置。”
馬車一路向北,穿過天街時,蘇晚掀簾看了一眼。宮門前停著好幾頂轎子,有宗室的朱漆轎,也有武氏的墨青轎,散在廣場上像一盤未下完的棋。她放下簾子,閉上眼,把待會兒可能遇到的各種問話在腦中過了一遍。
入宮後沒有走紫宸殿正殿,內侍引她穿過連廊,折向西側暖閣。暖閣不大,西面掛著厚氈簾,炭火燒得旺,地龍也通了暖氣,一進門便熱氣蒸騰。女皇靠在軟榻上,身上只穿一件家常素色袍子,沒戴冠,白髮鬆鬆綰著,插一根素銀簪。少了朝堂上的天子威儀,倒多了幾分尋常老婦人的模樣。可那雙眼睛一抬起來,蘇晚便知道這感覺是錯覺。那雙眼渾不似老年人該有的,銳利得能把人穿透。
“來了?”女皇聲音不高,帶著一點鼻音,像是真犯了頭風,“過來坐。不必拘禮。”
蘇晚行了常禮,在軟榻旁的繡墩上坐下,打開藥箱取出脈枕。女皇將手腕擱上來,蘇晚三指搭上去,沉心診脈。脈象弦細而澀,肝鬱氣滯,血行不暢,兼有輕微外感風寒。頭風確在發作,且比上次更重了些。
“聖上近日可是多思多慮,夜寐不安?”蘇晚收回手,起身繞到榻後,雙手按在女皇兩側太陽穴,指腹緩緩施力。
女皇閉著眼,哼了一聲。“朝堂上吵成那個樣子,朕能安睡才怪。”
蘇晚沒有接話,專心按揉穴位。暖閣裡安靜下來,只聽見炭火偶爾炸開的細響和女皇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她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女皇忽然又開口了,語氣漫不經心。
“蘇晚,你前幾日在軍營裡的事,朕聽說了。”
蘇晚手上動作沒停,力道不輕不重。“勞聖上掛心。是臣學藝不精,教人鑽了空子。”
“學藝不精?”女皇輕笑了一聲,睜眼偏頭看了她一眼,“你的方子朕讓人抄了一份來看過。三十七人,同一主方,隨症加減,劑量精準。這要是學藝不精,太醫署那幫人該去跳洛水了。”
蘇晚垂著眼,繼續按揉,沒有接茬。女皇誇她,比罵她還讓人心驚。
“朕看了你那些文書。”女皇重新閉上眼,聲音恢復了閒談的調子,“義診臺賬、防疫記錄、藥方底稿——你一個民間女醫,留檔比太醫署還全。是你自己想到的,還是有人教你?”
“臣怕死。”蘇晚答得乾脆,“沒有憑證,出了事說不清。”
女皇笑了一聲,這次笑意似乎比方才深了些。“怕死好。怕死的人做事謹慎,不會輕易犯錯。”她頓了頓,話鋒一轉,“武承業參你的摺子,朕看了。李氏替你說話的摺子,朕也看了。兩邊吵得不可開交,朕問你一句——你自己覺得,這件事是武氏錯得多,還是李氏錯得多?”
蘇晚手指一緩,隨即恢復節奏。這個問題,答武氏錯,便是站李氏。答李氏錯,便是站武氏。答兩邊都錯,便是兩邊都得罪。她垂著眼,視線落在女皇鬢邊幾根銀白髮絲上。
“臣是醫者,只會看病,不會看朝堂。”她語氣平緩,“溫病一起,死的是百姓;軍心一亂,苦的是士卒。臣在軍營裡看見那三十七個傷兵,每個人的舊傷都不同,可疼起來都是一樣的。朝堂上誰對誰錯,臣看不明白,也不敢妄議。”
女皇沉默了一會兒。暖閣裡只聽見炭火噼啪和窗外北風掠過簷角的嗚咽聲。蘇晚繼續按揉,指腹下的皮膚溫熱而鬆弛,女皇似乎真的放鬆了些。
“你不敢妄議。”女皇緩緩重複她的話,語調意味不明,“那你敢做什麼?”
“臣敢看病。”
女皇忽然笑出了聲。短促,乾脆,像一口茶嗆了一下。“好一個敢看病。”她擺了擺手,示意蘇晚停手,轉過身來看著她。蘇晚退後一步,垂手站著。
女皇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和方才閒談時判若兩人,銳利而沉重,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分量。蘇晚任她看,脊背挺首,目光落在女皇肩頭而不是眼睛上。
“蘇晚,朕再問你一件事。”女皇靠回軟墊,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溫病的事,你查了多少?”
蘇晚心頭一緊。查了多少?五管水源樣本、陳二證言、坡頂蹲痕手繪、馬家渡投毒痕跡——這些她一件都沒呈上去過。女皇忽然問這個,是試探,還是己經知道了什麼?
“臣在防疫時取了水源樣本,交由官府存檔。”她回答得極慢,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後來軍務忙亂,未曾再深查。”
女皇盯著她看了很久。那目光沉沉地壓下來,暖閣裡炭火燒得再旺,蘇晚後背依然沁出一層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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