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老了。”女皇忽然說,聲音低了下去,像自言自語,“頭風越來越重,夜裡睡不著,總在想一些舊事。當年朕登基時,朝中反對者眾,朕殺了一批,流了一批,才坐穩了這把椅子。如今武氏和李氏鬥成這樣,朕知道他們在爭什麼。朕還沒死呢,他們就爭著要分肉吃了。”
蘇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這些話她不該聽,可己經聽到了。
“你在南市開藥鋪,日子過得好好的,偏偏被捲進來。”女皇轉過頭看她,目光裡忽然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武承業要你入武氏,李欽要你入李氏,兩邊都在爭你。朕問你——若朕也要你入宮,你入不入?”
蘇晚膝蓋一軟,跪了下去。“臣只會看病。”
“朕就是讓你看病。”女皇語氣平淡,“宮中缺一個信得過的醫者。太醫署那幫人,朕用得不放心。”
蘇晚跪在暖閣青磚地上,額頭幾乎觸地。女皇要她入宮。不是女官,不是太醫,是一個只聽命於女皇的隨身醫者。這比入武氏或李氏更兇險——進了宮,就等於把自己從棋盤的邊緣挪到了正中央。可她能拒絕嗎?
“聖上厚愛,臣萬死難報。”她聲音從地面傳上來,悶而啞,“只是臣在市井行醫慣了,手腳粗笨,怕伺候不好聖上。臣願每三日入宮請脈一次,為聖上調理頭風,日常仍回南市開鋪。若聖上傳召,臣隨叫隨到。”
女皇沒有立刻回應。暖閣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蘇晚膝蓋開始發麻。終於,女皇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倒是會討價還價。”
蘇晚不敢抬頭。
“行。”女皇說,“每三日入宮一次。平日回你鋪子去。但朕的安危——你放在心上。”
蘇晚叩首:“臣遵旨。”
她起身時,女皇己經重新閉上了眼,像是累了。伺候在旁的老宦官上前替女皇掖了掖毯子,又朝蘇晚使了個眼色。蘇晚會意,輕手輕腳收拾藥箱,準備退下。
走到暖閣門口時,女皇忽然又開口了。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冰錐落在玉盤上。
“蘇晚,你手中醫術——”
蘇晚腳步一頓。
“亦可安天下。”女皇頓了一息,“亦可亂天下。”
蘇晚脊背僵了一瞬。她沒有回頭,只深深福了一禮,然後掀簾而出。簾子落下,暖閣裡的炭火氣和女皇的聲音一同被隔絕在身後。廊下冷風撲面而來,她打了個寒戰,抱緊藥箱快步往外走。出了宮門,上了馬車,她才發覺後背的裡衣己經溼透了,冰冷地貼在脊樑上。
亦可安天下,亦可亂天下。
女皇看得很清楚。她蘇晚的醫術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可以穩軍心,也可以亂朝局。武承業要她做刀,李氏要她做棋,女皇要她做貼身醫者——三邊都在爭,三邊都在防。而女皇方才那句話,既是警告,也是提醒。她蘇晚站的位置,己經高到了可以左右朝局平衡的地步,高到女皇都不放心她完全脫離視野。
馬車駛過天津橋時,蘇晚掀簾看了一眼。洛水冰面上,幾隻寒鴉落在雪裡,黑點般散著。她想起方才在暖閣裡,女皇說“朕還沒死呢,他們就爭著分肉吃了”——一個老邁的帝王,看著身下群狼環伺,唯一能信的竟是一個民間女醫。
蘇晚放下簾子,閉上眼。藥箱擱在膝上,冰冷沉重。袖中暗袋裡那張炮姜簽收單還在,邊角硌著小臂。她還有許多事要做——查干姜來源、追吳軍醫下落、把溫病證據藏得更嚴實。可此刻她只想回南市,回那間亮著燈的小藥鋪,坐進熟悉的櫃檯後面,聽阿桃絮叨兩句,聽老胡頭在街角喊一嗓子“蘇醫正”。
馬車在南市街口停下。蘇晚下車,踩著積雪往藥鋪走。遠遠看見鋪子門板卸了一半,阿桃探出半個腦袋張望,老胡頭的磨刀攤支在街角,王嫂子正往藥鋪門口掛一兜胡餅。街坊們看見她回來,紛紛點頭招呼,沒人多問一句宮裡的事。
蘇晚踏進門檻時,阿桃撲上來抓住她手腕,低聲問:“娘子,女皇沒難為你吧?”
蘇晚搖了搖頭。她走到櫃檯後坐下,把藥箱擱好,從袖中取出炮姜簽收單展開。紙面平整,陳記掌櫃的筆跡清楚寫著“炮姜三斤,十一月初五”。墨跡己幹,邊角微微卷起。她看了很久,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隻封套,將簽收單裝進去,封口用蠟封好,寫上日期和事由。
做完這些,她抬頭看了看鋪子外面。南市街麵人來人往,賣炭的、販布的、挑擔子賣餶飿兒的,熙熙攘攘。一個穿灰棉袍的人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朝藥鋪瞥了一眼,轉身混入人群。蘇晚垂下眼,繼續整理櫃檯。
她不知道的是,暖閣中女皇在她走後獨自坐了很久。老宦官端了參湯來,女皇沒接,只問了一句:“蕭玦那邊有什麼動靜?”
老宦官低聲道:“蕭將軍今日去了兵部,調了鎮北軍近三年的軍餉賬冊。一個人關在值房裡看了一下午,沒人敢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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