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轅門時,天己經擦黑了。北風捲著雪末迎面撲來,打在臉上像細碎的沙。她深吸一口氣,冷意灌滿胸腔,方才在帳中積壓的悶痛被衝散了些。馬車停在門外,車簾掀開,裡面坐著一個灰斗篷的人。
蘇晚腳步一頓。
蕭玦靠在車壁上,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下半張臉,下頜線條繃得死緊。他沒有看她,聲音從帽簷陰影裡傳出來,啞而低:“上車。我送你回去。”
蘇晚抱著藥箱上了馬車。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聲和視線。車廂裡很暗,只有縫隙漏進來的一線微光。她坐在他對面,兩人膝蓋幾乎挨著。馬車起步,車輪碾過積雪,顛簸了一下。
“蕭玦。”她開口。
“嗯。”
“你不該上那個摺子。”
蕭玦沉默了一息。“己經上了。”
“武承業就等著你上摺子。”蘇晚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你不遞摺子,他只能查我。你遞了,他就把你也圈進來。一個邊關大將,為了個民間女醫拿功勳擔保——這罪名比他原本想參你的賬冊問題大得多。”
蕭玦沒有接話。車廂裡安靜極了,只聽見車輪轉動的轆轆聲和外面偶爾傳來的更鼓。過了很久,他抬手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眼。車廂昏暗,可蘇晚看得很清楚,他眼底有血絲,像是一夜沒睡。
“我知道。”他說,語氣很平,“可我不能看著你一個人在軍營裡扛。你扛不動。”
蘇晚喉頭一哽。她別開臉,盯著車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那線光。雪的反光白晃晃的,刺得她眼眶發酸。
“我能扛。”她聲音有些啞,“你讓我自己扛。你退了摺子,把擔保撤了——”
“撤不了。”蕭玦打斷她,“遞上去的摺子,女皇批了‘準’字。撤就是抗旨。”
蘇晚閉上眼。女皇批了。準。這意味著女皇允准蕭玦以功勳擔保,也意味著這件事己經從她和武承業的博弈,升級為蕭玦和武承業的正面碰撞。女皇把兩個人都放上了棋盤,讓他們互相對峙,自己在岸上看著。
“女皇在試探。”她低聲說。
“我知道。”蕭玦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她在看武氏能調動多少人,也在看李氏會跳出來多少,順便看看我蕭玦的邊關功勳到底值幾斤幾兩。”
蘇晚睜開眼看他。“那你怎麼辦?”
蕭玦偏過頭,帽簷的陰影重新遮住他的眼。他只說了兩個字:“扛著。”
馬車穿過天津橋時,蘇晚掀簾看了一眼。洛水結了厚冰,冰面上覆著白雪,月光照下來,白茫茫一片,像鋪了一地的素縞。遠處宮城燈火通明,紫微宮的方向,隱約能看見幾點移動的光,像是有人在連夜趕路傳遞訊息。
馬車在南市藥鋪門前停下。阿桃己經提著燈籠等在階前,凍得鼻尖通紅,看見蘇晚跳下車,撲上來抱住她,哭得說不出話。蘇晚拍著她的背,轉頭看向馬車。簾子掀開一角,蕭玦的側臉露出來,在燈籠光裡一閃而逝。
“回去閂好門。”他低聲說,“近日不要出城。”
蘇晚點了點頭。她想說些什麼,可阿桃抱得太緊,她騰不出手。馬車己經動了,車輪碾過積雪,在長街上留下兩行深深的轍印,朝北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蘇晚抱著阿桃站了一會兒,轉身推開藥鋪的門。鋪子裡一切如舊,藥櫃、櫃檯、匾額、長凳,全是她離開時的樣子。阿桃把燈籠擱在櫃檯上,絮絮叨叨說著這兩日的事——鋪子關著沒人敢開,老胡頭天天在街角轉悠,王嫂子送了兩回胡餅來,吳老闆娘差人問了三趟。蘇晚聽著,點了點頭,把藥箱擱回內室,又檢查了一遍暗格和枕下木匣。東西都在。
她坐回櫃檯後面,點亮油燈,鋪開紙筆。今日之事要記下來。女皇口諭、蕭玦摺子被批“準”、吳軍醫出逃方向、武氏黨羽彈劾名單——一條一條,寫清楚。寫到一半,筆尖忽然頓住。她盯著紙上“蕭玦”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翻了個面,重新寫。
這次寫的是接下來三日要做的事:一,去南市東頭陳記藥材行,調取炮姜進貨原始簽收單;二,找吳老闆娘打聽茶肆裡有沒有人議論吳軍醫出逃的事;三,讓阿桃把鋪中所有藥材重新清點一遍,查有沒有被人動過手腳;西,等沈御史查軍營伙房乾薑採買記錄的結果。
她寫完擱筆,把紙摺好收進暗格。窗外北風呼號,吹得門板咯咯響。蘇晚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南市長街空無一人,積雪泛著冷白的光。遠處天街盡頭,宮城的燈火在夜色裡沉默地亮著,像一隻不眠的眼。
她合上窗,閂好。鋪子裡只餘一盞油燈,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蕭玦的馬車己經走遠了,可他說“扛著”那兩個字時的聲音,還壓在她胸口,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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