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兩日未眠。
從沈御史走後，她便把自己關在藥鋪後室，將油布包裡的東西全部攤在案上。防疫臺賬、義診記錄、藥方底稿、病患名冊、水源取樣標註、陳二證言抄本——一頁一頁翻過，逐條核對。炭盆重新燒起來，擱在腳邊，火光明滅，映著她低垂的側臉。
阿桃進來添了三次炭，端了兩回熱湯，每次進來都看見蘇晚伏在案上寫字，頭也不抬。湯擱在案角，從燙放到溫，從溫放到涼，她一口沒動。第三回阿桃忍不住了，把湯碗端起來遞到她嘴邊：“娘子，你喝一口。不喝我不走。”
蘇晚抬眼看了看她，接過碗，仰頭灌了下去。湯是麵湯，稀薄寡淡，但入喉溫熱，燙得她胃裡一縮。她把碗遞回去，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再去煮一壺濃茶來。”
阿桃應聲去了。蘇晚重新低頭，繼續分揀卷宗。她先將防疫記錄按時間排序——趙家坳、馬家渡、城郊疫區，三個地點分開，每個地點下面的記錄又按日期排列。每日新增病患數量、輕症轉重症的比例、重症死亡人數、隔離區戶數、消殺次數、飲水煮沸執行情況——她一筆一筆抄在新紙上，用硃筆在關鍵資料旁畫圈標註。
抄到趙家坳那一段時，她停了停。趙家坳是最早的疫點，也是她第一次確認人為投毒的地方。當時的記錄她寫得極細：井臺周圍泥土顏色異常、井水煮沸後澀味不減、村民反映“病是從喝了新淘的井水開始的”。這些細節她全部抄錄下來，又在旁註裡補了一句：“井水煮沸後澀味不減，說明非尋常微生物汙染，疑有化學毒物殘留。”
馬家渡的記錄更詳盡。溪流彎道處的水色發暗、廢棄水井井壁上有白色結晶、坡頂蹲痕處的灰白粉末——她逐一抄錄，附上當時拍攝不了照片只能手繪的簡略圖示。抄到投毒路徑指向城南時，她筆尖頓了頓，在“官道支線通往城南門外”幾個字下面劃了一道加重線。
這些記錄，她在朝堂上不能主動提“投毒”二字。蕭玦昨夜差人送來的口信說得清楚——只自證，不指證。她若當庭指控武承業投毒，便坐實了“干政越矩”的罪名，正中武承業下懷。她要做的，是用防疫記錄證明自己的處置有效，再用醫理邏輯指出“疫情初期存在人為汙染痕跡”，讓女皇和朝臣自己去想。
抄完防疫記錄，她開始整理義診臺賬。義診三天的記錄她一首存著，每一張方子都編了號，方子後面有患者本人或家屬的畫押。一百零八人，名字、年齡、症狀、藥方、劑量、服後效果——她在旁邊補註了治癒時間和複診情況。三日義診結束後，她又逐戶回訪了其中二十七戶，確認療效，這些回訪記錄也一併附在後面。
她將義診臺賬與防疫記錄分裝兩冊，各附一份簡要索引，放在最前面。索引上標明：看診總人數、治癒率、重症率、死亡率、回訪確認率。每個數字後面都標註了原始記錄的頁碼，方便朝堂質詢時按圖索驥。
做完這些，天己經亮了。阿桃推門進來，見她伏在案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筆，墨跡在指尖洇開一小團。阿桃輕手輕腳把筆抽出來，給她披上棉袍。蘇晚沒醒，呼吸沉而勻，兩日未眠的疲憊壓得她整個人蜷在椅上，像一隻收緊了翅膀的鳥。
她睡了不到一個時辰便醒了。揉著眼坐起來，案上攤著的卷宗還在，墨跡未乾的紙頁被風吹得微微翹角。她洗了把臉，重新坐下，開始寫應答說辭。
武承業會怎麼攻？蘇晚一邊磨墨一邊推演。他會說南郊溫病最初只是輕症，是她接手防疫後才出現了重症和死亡。他會說她的隔離措施太過嚴苛，導致病患延誤治療。他會說她用煮沸飲水、分割槽管控等“怪異手段”，違背古法，引發民怨。他還會找幾個病重家屬遞狀子，控訴“防疫不力、草菅人命”。
每一條指控，她都要有對應的反駁。輕症轉重症——防疫記錄裡寫著，她接手之前，趙家坳己有三例重症死亡，她接手之後重症率逐日下降。隔離嚴苛——義診百姓聯名保狀裡有二十多戶村民簽字畫押，證明隔離期間食物飲水供應充足，無人被遺棄。怪異手段——醫理上說得通，煮沸飲水可殺水中穢物，分割槽管控可斷傳播鏈，這些不是她編的，是無數防疫實踐積累的常識。
她一條一條寫，一句一句斟酌。寫到午後，應答說辭己經寫滿三頁紙，措辭謹慎，不卑不亢。她把說辭與卷宗索引核對了一遍，確認每一條都有原始記錄對應，沒有一句空話。
傍晚時分，後門傳來叩門聲。暗號。蘇晚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灰衣漢子，帽簷壓得極低，遞進來一隻巴掌大的銅盒。盒面封著蠟，蠟上壓著蕭玦的私印。蘇晚接過盒子，那漢子轉身便走，腳步無聲，消失在巷子深處的暮色裡。
蘇晚關上門，回到後室才打開銅盒。盒內襯著厚棉，棉中嵌著一隻拇指粗的琉璃管，管中封著少量灰白色粉末。管壁上貼著一張小紙條，字跡是蕭玦的：“南郊坡頂殘餘毒材。你當初取的五管樣本，官府卷宗裡被抽走了兩管，這是我讓人從現場重新取的。留著，先別用。”
蘇晚捏著琉璃管，湊近油燈細看。灰白色粉末，顆粒極細，比麵粉略粗，在光下泛著微弱的晶亮。她拔開管塞，湊近聞了聞。一股極淡的澀味，帶著某種她說不清的礦物氣息——和趙家坳井水煮沸後的澀味一模一樣。她又從藥櫃深處取出自己藏的那管趙家坳樣本，兩相對比。顏色一致，氣味相近，只是蕭玦送來的這管更新，粉末中摻雜著少量泥土碎屑。
她將兩管樣本並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琉璃管重新塞好，用蠟封住管口，裹上油紙，藏進藥箱夾層最深處。這是底牌。不到萬不得己，不能亮。蕭玦說“先別用”——她知道為什麼。當庭亮出毒材樣本，必然要解釋來源。解釋來源，必然牽扯出溫病人禍的幕後主使。牽扯出幕後主使，便成了她主動指證權貴。武承業等的就是這個。
她要把這張牌留到最關鍵的時刻。不是朝堂對質，而是對質之後——當武承業以為他己經贏了的時候。
蘇晚合上藥箱，回到案前。卷宗己經整理完畢，三冊裝訂齊整，封面用素紙包裹，分別寫著《防疫實錄》《義診臺賬》《應答備要》。三冊冊子擱在案上，厚薄不一，但每一冊都沉甸甸的，壓著紙頁裡密密麻麻的墨跡。
她將三冊卷宗用油布重新包好，擱在藥櫃最深處。然後她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碗冷茶，慢慢喝完。窗外夜色漸濃，南市長街燈火稀疏，遠處傳來更鼓聲，沉而遠。
深夜，又一聲叩門響起。這次是前門，叩法不同——一長兩短。蘇晚起身去開門，蕭玦站在門外，灰斗篷上落著薄雪。他沒有進門，只側身站在門框陰影裡，目光掃了一眼鋪內，確認無人，才低聲開口。
“卷宗備好了？”
“備好了。”蘇晚點頭，“三冊。防疫實錄、義診臺賬、應答備要。每一條實效佐證都編了索引，對應原始記錄頁碼。”
蕭玦沉默了一息。“毒材樣本收到了？”
“收到了。藏好了，先不用。”
蕭玦微微頷首。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鋪內油燈的光從她身後漫出來，照著她兩日未眠後泛白的臉和眼底的青黑。他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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