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沒有讓蘇晚退下。
“卷宗留下，你且站著。”女皇擱下手中的冊子，抬了抬下巴，示意老宦官將三冊卷宗分發給殿中幾位重臣傳閱，“方才武承業說防疫手段不合古法，朕倒想看看，不合古法的防疫到底救了多少人。”
這話一齣，本己準備退朝的官員們紛紛停住腳步。武承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退了半步，重新站定。李欽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袖手旁觀。蕭玦站在武將列末，背脊挺首，目光落在殿柱上，像一尊不動聲色的石雕。
卷宗在幾位重臣手中傳閱。第一個接過去的是吏部尚書孟大人，一個乾瘦的老頭，翻了兩頁，眯著眼看了許久，忽然“咦”了一聲。
“這組數字有意思。”孟尚書把卷宗舉高了些，手指點在《防疫實錄》第三頁上，“趙家坳疫點，蘇醫正接手前，每日新增病患約十二至十五人，重症率三成。接手後第三日，新增降至七人；第七日，新增三人；第十日，零新增。重症率從三成降到不足一成。此頁下方附有民戶畫押，共計二十三戶，均確認隔離期間糧水無缺、每日有醫巡診。”
他合上冊子，朝女皇拱手：“臣不懂醫，但臣看得懂數字。這組數字，比太醫署近三年所有防疫記錄都好看。”
武承業身側一名太醫署的官員忍不住出列。此人姓錢，西十來歲，麵皮白淨，是太醫令鄭庭玉的副手。他朝女皇一拱手，語氣不無酸意：“孟大人此言差矣。數字好看，未必手段正當。蘇晚所用‘分割槽管控、飲水煮沸’等法，從未載入《千金方》《外臺秘要》等官修醫典。民間遊醫手段，偶合有效，不足以推廣。若各地紛紛效仿，出了差錯，誰擔責？”
蘇晚看了他一眼。錢醫官這話說得刁，不否定她的資料，卻質疑她的“合法性”。資料再好看，若不合官修醫典，便是有功無據。日後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她打成“擅用異術”。
不等蘇晚開口，殿中忽然有人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但在寂靜的朝堂上格外清晰。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太常博士柳元站在文官列末，撫著鬍鬚，面上笑意未消。他朝女皇拱手，聲音慢條斯理。
“聖上，臣有一問，想問錢醫官。”
女皇抬了抬手，示意他講。
柳元轉身，看著錢醫官，語氣溫和：“錢醫官方才說，‘分割槽管控、飲水煮沸’從未載入官修醫典。敢問錢醫官——《外臺秘要》卷三‘天行溫病’篇，引《肘後方》雲：‘凡天行溫病，皆由人感其氣，互相染易。欲避之者，常以艾灸病人床西角，各一壯，令不相染。’又云：‘凡溫病家，取東引桃枝煮水，以漬洗之。’此非隔離、沸水之法乎？”
錢醫官面色微變，張了張嘴。
柳元不緊不慢，繼續道：“《千金方》卷九‘傷寒例’中，孫思邈明言：‘凡傷寒溫疫，皆由寒暑不節、飲食不潔所致。凡飲水，須煮沸而後飲。’蘇醫正所用之法，與古法一脈相承，只是將‘艾灸床角’化為‘分割槽管控’，將‘煮桃枝水’化為‘飲水煮沸’。手段因時制宜，醫理不離其宗。錢醫官說‘未載醫典’，怕是翻書翻得不夠仔細。”
殿中響起幾聲極輕的咳嗽，像是有人在忍笑。錢醫官面紅耳赤，朝女皇拱了拱手，退回列中，不再吭聲。蘇晚看了柳元一眼，後者朝她微微頷首，退入文官列中，像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女皇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然後翻開《義診臺賬》，目光落在“百姓聯名保狀”那一頁。保狀上有二十多戶村民的簽名和畫押，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歪歪扭扭，還有幾個是按了手印。女皇看了很久，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摩挲。
“蘇晚。”她終於開口。
“臣在。”
“你這些保狀，是防疫結束後才收的，還是防疫期間每日收的？”
“防疫期間每日收。”蘇晚答道，“隔離區每解除一戶，蘇晚便請該戶在臺賬上籤畫確認，註明隔離期間糧水供給、巡診次數、有無病亡。若該戶有異議，可拒籤。三冊臺賬中，無一人拒籤。”
女皇點了點頭，將卷宗合上，擱在龍案正中央。她掃了一眼殿中眾臣，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朕看完了。蘇晚防疫期間，趙家坳、馬家渡、城郊三處疫點，合計收治病患二百一十七人，治癒一百九十三人，死亡二十西人。同期太醫署防治的其他疫點，死亡率均在兩成以上。蘇晚接手後重症率和死亡率逐日下降，至疫區解除時己無新增病患。”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武承業身上。
“武承業所參‘防疫失當、致疫病擴散’一條，證據不足，駁回。蘇晚防疫有功，維持‘正式醫正’銜，繼續在南市行醫。但——”
她話鋒一轉，看向蘇晚，語氣冷了幾分。
“防疫手段是否可推廣、是否合古法，交由太醫署會同太常寺另行核定。在此期間，蘇晚所有行醫舉措——無論內服、外用、針灸、推拿——均需提前報備太醫署複核。複核透過方可施行。此法即日生效。”
蘇晚心頭一沉，但面上不露，跪地叩首：“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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