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退朝了。朝臣們陸續散去,武承業經過蘇晚身邊時腳步未停,只側了側臉,聲音極低極淡:“蘇醫正今日憑文書僥倖脫身。下一回,本相不會再給你舉證機會。”
他說完便走,墨青官袍的下襬掃過金磚地面,不帶一絲滯澀。蘇晚站在原處,手裡攥著藥箱提手,指節發白。
“蘇醫正。”
她轉頭。柳元從殿柱後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卷書冊,封皮上寫著《外臺秘要》西個字。他走到她面前,將書冊遞過來,壓低聲音:“方才那些話,錢醫官回去翻書會查到。這本書你拿著,防身用。”
蘇晚接過書冊,入手沉甸甸的,冊頁間夾著許多紙條,上面有柳元的手批。她抬頭看他,柳元己轉身走遠,只留下一句話飄在風裡:“老夫在太常寺等你。”
殿門外陽光刺眼。蘇晚抱著書冊和藥箱走下漢白玉臺階,宮門外的廣場上停著各府的馬車,嘈雜紛亂。她遠遠看見蕭玦站在他的馬車旁,灰斗篷己經解了,露出裡面玄色勁裝,手按在車轅上,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她沒有立刻過去。因為宮門內側的石柱旁,還站著另一個人。李欽靠在一根紅漆柱子上,手裡轉著一枚玉扳指,見她出來,笑了笑,走過來。
“蘇醫正,今日好險。”李欽語氣輕快,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不過你也看到了——武承業退了一步,可太醫署那根繩子套上了。下次他再動手,未必從朝堂上來。”
蘇晚看著他,沒有接話。李欽也不惱,繼續道:“本王上回說的提議,依然有效。入李家,供奉醫,不受太醫署轄制。你考慮考慮。”他抬手將玉扳指朝她一晃,“想通了,安業坊後街第三家雜貨鋪,隨時有人。”
他轉身走了,錦袍下襬在日光裡翻出一角金線暗紋。蘇晚站在原地,身邊人來人往,馬蹄聲和車輪聲混成一片嘈雜。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本《外臺秘要》,又抬頭望了望宮門外的天。日光灼白,照得積雪反光刺目。她深吸一口氣,抱緊書冊和藥箱,朝蕭玦的馬車走去。
蕭玦迎上來兩步,接過她手裡的藥箱。他低頭看她,目光從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落在那本《外臺秘要》上。
“柳元給你的?”
“嗯。太常寺的博士,跟武氏不是一路。”
蕭玦微微頷首,沒有多問。他拉開車簾讓她上車,自己坐在外面車轅上。馬車駛出宮門廣場,拐入天街,轆轆的車輪聲蓋住了街面的喧鬧。蘇晚坐在車廂裡,掀簾一角看他。他背對著她坐在車轅上,脊背筆挺,後頸露出一截玄色衣領,風吹過時,肩頭微微繃緊。
“蕭玦。”她輕聲喚。
他偏過頭,露出半張側臉。
“太醫署報備制度的事,你別插手。”蘇晚說,“武承業想用這根繩子勒死我。你若出手,就中了他的圈套。”
蕭玦沉默了幾息。“我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是說給風聽的:“我不出手。但吳軍醫的事,快了。”
蘇晚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吳軍醫。蕭玦的人在盯武氏田莊。快了。她閉上眼,把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女皇駁回了武承業的彈劾,卻套上了太醫署複核的繩索。柳元送來了《外臺秘要》,李欽又遞了一次招攬的訊號。每條路都開著,每條路都埋著釘子。
她睜開眼,掀開簾子看天街盡頭。宮城己經遠了,天津橋的輪廓在前方隱隱浮現。洛水冰面上的殘雪映著日光,白得晃眼。
太醫署報備——她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寫一份報備清單,把接下來所有可能用到的方子全部列上去。武承業要挑刺,她就讓他挑。挑得越多,越說明她行醫謹慎、合規。她要讓那根繩子套不住她,讓武承業每一次收緊都落空。
馬車過了天津橋,南市街口在望。蘇晚遠遠看見藥鋪門口站著一個人。阿桃提著燈籠在階前張望,旁邊還站著老胡頭和王嫂子,三個人擠在一處,朝街口的方向探頭探腦。看見馬車來了,阿桃跳起來揮手,燈籠晃得滿街都是碎光。
蘇晚忽然眼眶一熱。她把簾子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回去。馬車停穩,她跳下車,阿桃撲上來抱住她胳膊,絮絮叨叨說著“娘子你可算回來了”“鋪子今日來了八個病人我都記著了”。老胡頭在旁搓著手笑,王嫂子把一兜胡餅往她懷裡塞。
蘇晚一一應了,抱著一堆東西往鋪子裡走。進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蕭玦沒有下車,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他的眼睛,在暮色裡靜而沉。他朝她微微頷首,然後簾子落下,馬車調頭朝北駛去,車輪碾過積雪,留下一道長長的轍印。
蘇晚收回目光,走進藥鋪,把《外臺秘要》和藥箱擱在櫃檯上。阿桃點亮油燈,鋪子裡暖黃一團。她坐下來,鋪開紙筆,提筆寫下第一行字——
“報備清單,即日。”
窗外暮色漸深,南市長街亮起一盞盞燈火。藥鋪門板沒關,風灌進來,吹得紙頁微微翹角。蘇晚按了按紙角,低頭繼續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