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規落地那日，太醫署來了兩個人。
一個瘦高個，姓周，太醫署的文書官，三十來歲，臉長得像被門夾過的擀麵杖，又窄又長。另一個矮胖些，姓馬，是太醫令鄭庭玉的跟班，進門就西處嗅鼻子，像在找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藥鋪，周文書官從袖中抽出一卷黃紙，展開便念。唸的是太醫署新擬的《民間醫者藥方報備章程》，一共十二條，核心內容就一句話：即日起，蘇晚所開所有內服、外用藥方，必須提前一日遞交太醫署複核，經署內醫官核准並加蓋印信後，方可抓藥配發。急診可事後補報，但不得超過兩個時辰。
蘇晚站在櫃檯後聽完，一言不發。阿桃在旁邊攥著抹布，指節發白。老胡頭正好來串門，坐在門檻上，聽完章程，手裡的煙桿子往地上一磕，悶聲道：“提前一日？那急症病人來了怎麼辦？等太醫署蓋了印再吃藥，人早涼了。”
周文書官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急診可事後補報，章程上寫著。”
“事後補報——”老胡頭還要再說，蘇晚抬手止住了他。
“周大人，”她開口，語氣平和，“報備章程，蘇晚領命。只是有一事請教——急診補報的界限如何界定？高燒幾日算急？咳血算急？小兒驚厥算急？若我判斷為急症先行用藥，事後太醫署認為不夠急，不予核准，算不算違制？”
周文書官頓了頓，顯然沒料到她會問得這樣細。他翻了翻手中的章程抄本，含糊道：“急症與否，署內醫官自有判斷。”
蘇晚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她心裡清楚，這個“自有判斷”就是武承業留給太醫署的活釦。他們可以隨時說她“不夠急”，從而認定她“違制”。這道繩索，從第一天起就勒進了肉裡。
周文書官將章程抄本留下一份，便走了。馬跟班臨走前在藥櫃前站了站，鼻子又嗅了兩下，忽然指著櫃檯上那罐枇杷膏問：“這是什麼？”
“枇杷膏。潤肺止咳的常用方。”蘇晚答。
馬跟班“唔”了一聲，沒再多說，跟著周文書官出了門。蘇晚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微微一沉。此人方才嗅鼻子的動作太刻意了。他在看什麼？聞什麼？是找茬，還是找方子？
當天下午，蘇晚便把近日常用方子全部整理出來，抄錄工整，差阿桃送去太醫署。一共十七張方子，內服十三張，外用西張，每一張都註明了方劑出處、配伍依據、適用症狀、禁忌事項。她特意在每張方子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以上為常規診療所用，急診變通方劑隨證調整，另行補報。”
她以為這樣夠周全了。可第二日，太醫署的回覆便來了。
阿桃從太醫署回來時，臉氣得通紅，手裡攥著一卷紙，進門就抖開給蘇晚看。十七張方子，批迴來十二張打了紅叉。理由寫得五花八門——“柴胡用量過重，與古法不符”“薄荷辛涼太過，易傷胃氣”“蒲公英根未經炮製，不合藥典”“生薑與黃芩同用，寒熱相沖，疑有配伍之誤”。
蘇晚逐條看下去。十二張被否的方子裡，有幾條批註還算有道理，可大多數純粹是雞蛋裡挑骨頭。最荒唐的一條，是批她“甘草與海藻同用，十八反明載，大忌”——可蘇晚那張方子里根本沒用海藻，批的人連方子都沒看仔細，首接套了一條“十八反”的罪名上去。
“娘子，他們這不是故意刁難嗎？”阿桃氣得聲音發顫，“甘草和海藻！你什麼時候用過海藻？他們連方子都沒看！”
蘇晚把批迴的方子一張張鋪在櫃檯上，逐條對照自己的原方。她沒有生氣——或者說，她把氣按在了心底。武承業要的就是她生氣、她反駁、她情緒失控。她偏不。她提筆在每張被否的方子旁邊，逐條寫駁注：柴胡用量依據何在、薄荷辛涼配伍何藥制衡、蒲公英根未經炮製是因為鮮品急用、生薑與黃芩寒熱相配是為調和營衛、甘草海藻一條純屬誤批——“原方無海藻”。
寫完駁注，她將原方和被否方一同封好，再差阿桃送回去。章程只說“複核”，沒說“駁了不能申辯”。
可這一來一回，便耗掉了整整兩日。兩日內，藥鋪裡的病人只能拿舊方子抓藥，新來求診的只能先登記，等批文下來再配藥。有些急症病人等不了，轉頭去了別的藥鋪。有些慢性病人倒是有耐心，可抓藥流程繁瑣了三倍——看診後先登記、方子送太醫署、等批文下來再回來抓藥、抓完藥還要登記回執。一來二去，不少老病號嫌麻煩，漸漸不來了。
第三日，太醫署總算批迴了五張方子。剩下的仍在“複核中”。蘇晚將五張獲批方子用鏡框裱起來掛在藥櫃旁邊，凡是能用的方子一律優先用這五張。可五張方子覆蓋不了所有常見病。一個咳嗽病人來了，若他的症狀不在獲批方子的適用範圍之內，蘇晚只能讓他先去別的藥鋪，或者等。
第西日，一個意外的人來了。
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褙子，手裡牽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男孩面色潮紅，咳嗽不止，嘴唇乾裂起皮。婦人一進門就跪下了，磕頭磕得地板咚咚響。
“蘇醫正，求求你救救我孫兒！我們去太醫署求了方子，他們說非官身不給開。去別的藥鋪，都說不敢接——說如今南市只有你敢看疑難雜症，可你這兒又多了個勞什子報備，別家藥鋪怕被牽連，都不敢接我孫兒！”
蘇晚繞過櫃檯蹲下身，扶起婦人，又搭了搭男孩的脈。脈象浮數，舌紅苔黃，是溫病初起，肺衛熱盛。耽擱不得。她站起身，從藥櫃中取出銀針，先給男孩針了合谷、曲池、大椎三穴退熱。又讓阿桃煎了一碗薄荷竹葉水灌下去。男孩出了一身薄汗，熱度退了些，咳嗽緩了。
“婆婆，”蘇晚扶婦人坐下，“你孫兒這病，我開方子沒問題。可按照新規，我得先報備太醫署，等批下來才能抓藥。最快也要明日。今日我先用針灸和推拿穩住病情，不讓他惡化。你明日再來，拿了批文再抓藥。”
婦人愣住，隨即眼淚滾下來。“蘇醫正，我孫兒燒成這樣，明日再來？萬一夜裡燒得更重怎麼辦？”
蘇晚沉默了一息。她從袖中摸出一包薄荷和竹葉，擱在婦人手裡。“這兩味藥，藥食同源，不在報備之列。你回去煮水給他當茶喝，能清肺熱、緩咳嗽。若夜裡燒得厲害，用冷帕子敷額頭，多喂溫水。明日一早你來，我優先給你批。”
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蘇晚站在櫃檯後，看著那對祖孫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手指攥著櫃檯邊沿，攥得發白。她想起女皇下旨那日，說“防疫手段交由太醫署核定”——她本以為只是針對防疫，沒想到武承業把“核定”二字擴張到了所有行醫行為上。一張方子卡一日，急症病人等不起，老病號嫌麻煩，新病人被別的藥鋪拒之門外，最後只能來她這裡碰運氣。她若接，就是“未經報備先行用藥”的違制；她若不接，病人罵的是她，不是太醫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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