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入宮的間隔越來越短了。
女皇的頭風說犯就犯,旨意來得又急又密,她每隔兩三日便得進宮一趟。每次入宮,她都會繞到雜役院後牆,在第三扇窗下站一會兒。可那扇窗再也沒開啟過。窗紙上的破洞被新紙糊上了,糊得嚴嚴實實,連一條縫都不留。蘇晚站上許久,窗內毫無動靜,像屋裡根本沒有人。
第三次去時,她換了法子。沒有走後牆,而是從雜役院正門進去,手裡提著兩包藥材,說是奉太醫署之命,給雜役院的老宮人們送些冬令調理藥材。管事嬤嬤接了藥,臉色不冷不熱,敷衍了兩句便讓她走了。蘇晚在院中轉了一圈,目光掃過阿馮那間倒座房。門虛掩著,裡面空蕩蕩的,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炭盆裡的灰被掏得乾乾淨淨,牆角那隻舊木箱不見了。
阿馮搬走了。
蘇晚站在院中,手裡還攥著藥包繫繩,指節微微發白。她問管事嬤嬤:“原先住這間的老宮人呢?”
“阿馮啊?她前兩日得了恩典,調去皇陵守陵去了。今日一早走的。”管事嬤嬤翻著手中的簿冊,頭也沒抬,“蘇醫正認得她?”
“不認得。只是前次送藥時見過一面,多問了一句。”
“哦,那老貨嘴碎,蘇醫正少跟她來往。”管事嬤嬤合上簿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她遠房侄子在太常寺當差,聽說前幾日被上司尋了個由頭革了職,打發回原籍去了。阿馮哭了兩天,求了管事太監,這才得了守陵的差事。皇陵遠是遠,好歹有口飯吃。”
蘇晚面上不動聲色,心卻一路沉了下去。遠房侄子,太常寺當差,革職。武承業出手了。他查到阿馮有親族在朝中,便從親族下手。革職只是第一步,若阿馮不聽話,下一步便是流放,甚至是牢獄。阿馮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宮人,無兒無女,唯一的親族就是那個遠房侄子。武承業拿捏住了她唯一的軟肋。調去皇陵守陵——名為恩典,實為封口。皇陵在城外百里,與宮中隔絕,阿馮再也見不到蘇晚,蘇晚也再也見不到她。
這條人證線索,斷了。
蘇晚從雜役院出來時,天色陰沉,宮牆夾道里風灌進來,冷得刺骨。她抱著藥箱快步往宮門走,經過紫宸殿東閣時,一個小太監從廊下閃過。她餘光瞥見那人的臉——正是那日在夾道拐角掃地的那個。小太監縮在廊柱後,目光追著她的背影,手裡攥著一卷紙,像要去什麼地方遞送。
蘇晚沒有回頭,徑首出了宮門。
回到藥鋪時,阿桃迎上來,臉色不對。“娘子,有人送東西來了。”她指了指櫃檯。櫃檯上擱著一隻木匣,匣面光素無紋,繫著一根玄色繩。蘇晚認得這個匣子——和上次武承業差人送到藥鋪的那隻一模一樣。
她開啟木匣。匣內放著一隻青瓷小瓶,瓶身光潔,一看便知是宮中舊物。瓶底壓著一張素箋,箋上寫了一行字,筆力遒勁,是武承業的親筆:“蘇醫正,明人不說暗話。你手裡的東西,本相知道。本相手裡的東西,你也該知道。三日內,攜毒材樣本與銀簪信物過府一敘。將軍軍務之事,本相可以再壓三日。三日之後,本相將全部卷宗移送大理寺。屆時,誰也救不了蕭玦。”
蘇晚合上木匣,手指按在匣蓋上,指節泛白。阿桃在旁邊急得首搓手:“娘子,武承業要什麼?毒材樣本?什麼銀簪?”
“沒什麼。”蘇晚將木匣連同青瓷瓶一起收進櫃檯底下,轉身走進後室。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武承業知道了。知道她手裡有毒材樣本,知道她得了銀簪。那個小太監看見她從雜役院後牆出來,看見阿馮從窗縫裡遞東西——訊息傳到了武承業耳中,武承業便查到了阿馮頭上,查到了阿馮的遠房侄子,用一紙調令便把阿馮遠遠支開了。
阿馮走了。銀簪還在她手裡,可沒有人證,銀簪不過是一枚舊簪子。做工再精細、蓮花刻痕再清楚,也無法證明它與當年投毒有關。除非找到同時期的同類器物,找到工部的鑄造存檔,找到當年經手盛藥碗的人——可阿馮不說,誰還會說?宮中知道感業寺舊事的人本就寥寥無幾,兩年前那個知情的宮人己經死在外面了。阿馮是最後一個。現在阿馮也被送走了。
蘇晚從暗袋中取出那枚銀簪。簪身細而彎,簪頭蓮花刻痕模糊,銀面氧化發黑。她湊近油燈細看,簪身上隱約可見一個極小的印記。她用指甲颳了刮氧化層,印記清晰了些——一個“內”字,下面一個“作”字。“內作”。內作監。宮中器物監造機構。這簪子確實是宮中舊物。她又翻到簪頭背面,蓮花花瓣之間,有一處極細微的凹痕,像是被什麼利器磕碰過。凹痕的形狀不規則,像是從某個整體上斷裂下來的。蘇晚將簪子舉到燈前,眯眼細看——凹痕的弧度,像是一隻碗的底足邊緣。
這隻簪子,是從一隻碗的底座上拆下來的。或者說,它與那隻碗本是一體,被刻意拆開,一部分做成了簪子。那隻碗就是當年給女皇盛藥的碗。碗碎了。碎片不知所蹤。可這枚簪子是從碗座拆下來的,材質、紋飾、鑄造批次應該完全一致。若能找到同時期內作監鑄造的其他器物,或者找到工部留存的鑄造檔案,便能證明這枚簪子的來源。可內作監的檔案在宮中,她進不去。
蘇晚將銀簪收回暗袋,走出後室。阿桃己經把鋪面收拾乾淨了,門板上了大半,只留一條縫透氣。蘇晚站在櫃檯後,看著暮色中空蕩蕩的南市長街。街對面的老槐樹底下,暗探還在。茶肆二樓的窗還開著。她的藥鋪被圍得像鐵桶一樣,訊息遞不出去,人也走不脫。
可武承業的話裡有一處破綻。他說“三日內攜毒材樣本與銀簪過府一敘”,又說“將軍軍務之事,本相可以再壓三日”。他在急。若他真佔了上風,何必給三日限期?他急,說明蕭玦那邊的軍務核查出了變數。也許是兵部裡有人替蕭玦說了話,也許是女皇對核查結果起了疑心。武承業需要儘快拿到她手裡的東西,來穩固他對蕭玦的攻勢。
三日。蘇晚在心裡算了算。三日之內,她必須想辦法把訊息遞給蕭玦。告訴他——阿馮被送走了,銀簪還在,武承業急了。可怎麼遞?入宮請脈時廊柱的石縫己經不安全了,上次遞出去的紙條有沒有被蕭玦的人取走她都不知道。暗探盯得這樣緊,她連後門都不敢輕易開。
蘇晚站在櫃檯後,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檯面。忽然,鋪面門板被人輕輕叩響。三下,不急不緩。阿桃緊張地看向她,蘇晚點了點頭。阿桃卸下門板,門外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一件半舊的靛藍棉襖,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裡擱著幾把乾菜。少年面生,可他的站姿和眼神讓蘇晚心頭一動——他站在門口,身體微微側向街面,目光餘光掃著老槐樹底下的暗探,腳下不丁不八,像是隨時準備撤步。
“蘇醫正,”少年開口,聲音清亮,“我家掌櫃讓我送些乾菜來。掌櫃說前些日子在您這兒拿的枇杷膏好用,家裡人夜裡不咳了。這點乾菜,自家曬的,不值錢,您別嫌棄。”
蘇晚接過竹籃,籃底擱著一隻小布包。她手指一捻,布包裡有硬物。她面不改色地將竹籃遞給阿桃,朝少年點了點頭:“替我謝你家掌櫃。枇杷膏若還要,過兩日來拿。”
少年應了一聲,轉身走了。他出了藥鋪,沒有往南市深處走,而是拐入一條小巷,三步兩步便消失在暮色裡。老槐樹底下的暗探站起身,朝少年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沒有追。
蘇晚提著竹籃走進後室,開啟布包。裡面是一把乾菜,乾菜底下壓著一枚銅錢。銅錢是普通的開元通寶,可邊緣被人用刀刻了一道極淺的痕跡,像是半個字。蘇晚將銅錢翻過來,背面也有一道刻痕,兩道刻痕拼在一起,是一個“蕭”字。
蕭玦遞進來的。他的人終於找到了一條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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