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打蛇打七寸的人。穆清沅將桌上的斥候報告按日期排成一列,像在擺一副牌,然後指著最近五天的記錄說,你們看,她每次動手都在我們換防後的頭兩個時辰,因為那時哨兵最疲憊、警惕最低。她連我們換防的時辰都摸透了,這不是瞎打。
帳中沉默了。
將領們低頭看著那幾頁報告,沒有人再抱怨。
到了第二十五天夜裡,陸之謙做了一件更大膽的事。
他親自帶了一隊五十人的輕騎,趁著夜色從青楓關東南角一處隱蔽的山縫鑽了出去,繞行二十餘里,在凌晨最暗的時候抵近大夏營後方的馬廄,將那排尚未上鞍的戰馬驚散了大半。
放馬的兵卒追了半個時辰才把馬收攏回來,折損了十餘匹。
穆清沅被馬嘶聲吵醒時,天還沒亮。
她披衣出帳,看見遠處周軍那隊輕騎的背影正沿著山脊線消失,最後一人的甲冑在晨光裡閃了一下,便融進灰藍色的天際線了。
有意思。她低聲說了這麼一句,然後轉身回帳,把爐子上的炭火撥旺了些,在爐邊坐了很久。
天亮後她親筆寫了一份戰報,命人快馬送回大夏京城。
報告中沒有斥罵周軍狡詐如狐,沒有抱怨補給困難,只是冷靜陳述了戰況並總結:敵將之戰術與當前主流兵書所載殊異,善用小股兵力,以擾代攻,以退為進,我部尚需調整應對之策。
落筆時她頓了一下,在兩個字上停了一會兒,添了幾個字:周將陸氏,非尋常之才。
這份戰報送到大夏京城時,朝中無人留意到那個非尋常之才的評語,只當是三皇女打了敗仗在找藉口。
但穆清沅帳中幾位老將看過之後,沒有人提出反駁。
因為她們日日親歷著那位非尋常之才的騷擾和突襲,每一天都覺得自己像在下一盤找不到規則的棋。
然而陸之謙並不輕鬆。
拉鋸戰進行到一個月時,他開始感到壓力。
糧草補給線拉長了,關內的藥材消耗比預計快,冬日的南境溼冷使得傷寒和凍傷蔓延,非戰鬥減員逐漸增多。
他每晚在燈下翻看軍醫報上來的名單,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列在紙面上,每一筆都像一根細細的針,不紮在肉裡,紮在眼皮底下。
清晏替他研墨時看他神色疲憊,小聲勸了一句:侯君,您也歇一晚吧,您這幾日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
陸之謙搖了搖頭,將名單合上,攤開輿圖,在西南側一處凹地畫了個圈:明日調三隊人到這邊挖一條暗渠,把溼氣引開。軍醫說凍瘡的主要原因是營地積水,排幹就好了。
清晏把話嚥了回去,只是研墨的手放輕了一些。
關城之外,穆清沅也沒有休息。
她每日親自審閱斥候回傳的情報,在行軍圖上標註周軍出沒的規律,把陸之謙每一次騷擾的時間、地點、規模、撤退方向都記錄下來,像在描一幅不斷生長的樹狀圖。
二十多天的記錄鋪了滿案,她終於在一些看似散亂的線條之間,看到了幾個重複出現的節點——青楓關以西那處山縫、東南角那條隱蔽的溝渠、關北面一片從來不被使用的廢棄民居。
她合上記錄冊,在桌邊坐了很久,把那些節點一一記在心裡。
不是所有的騷擾都是真的。她對副將說,她有三處常用的出擊口,但這三處裡有至少一處是陷阱,專門誘我們去堵。
副將一愣:那怎麼判斷哪處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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