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謙住進驛館的第六日，午後的日光正好，簷角的風鈴在微風裡叮噹作響。
陸之謙剛練完奉茶禮，正坐在廊下歇腳。
桂公公難得給了他一盞茶的工夫喘口氣，他便靠在廊柱上閉了一會兒眼，任由午後燥熱的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把衣襬的邊緣掀得微微晃動。
硯安從院門外快步走進來，面上帶著一絲緊張，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主子，外頭來人了。
什麼人？
說是三皇女府上的側夫，柳氏。
陸之謙睜開眼，來的什麼車駕？幾隨從？什麼排場？
一輛朱漆馬車，後面跟了四名僕從，還有兩個抬禮盒的。排場不算大，但……硯安壓低聲音，那位側夫的穿著很是講究，衣裳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
陸之謙整了整衣襟，站著想了一小會兒。
他在路上翻過穆清沅皇府的人員記錄，記得關於這位柳側夫的條目：柳氏雲辭，已故帝君母族的血脈，與穆清沅有表親之誼，從小一起長大，入府多年。
那記錄上還附帶了一行批註，字跡很輕：性情善妒，無城府，對主君用情極深。
他收回思緒，對硯安說：去請桂公公安排在前廳接見吧。
硯安走了兩步又回頭來，低聲問了一句：郡卿，要不要換件衣裳？您這件……他指了指陸之謙那件半舊的外袍，像在說人家穿得那麼講究，您這身是不是太素了些。
不用。陸之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這件就行。
他走到驛館前廳時，柳雲辭已經到了，桂公公正侍立在一旁。
那人站在廳中，身形纖瘦，穿著一件粉白色的錦衣，衣料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細密的銀線光澤，腰間繫著一條淺碧色的絛帶，掛著一枚白玉環，通身精緻。
他轉過身來時陸之謙看清了他的臉，五官生得秀美，眉目之間帶著一種因為長期被寵愛和縱容而形成的、未經磨損的神氣。
陸之謙踏進廳門，行了半禮：柳側夫，不知您到訪，有失遠迎。
柳雲辭微微側過身，沒有還禮。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從他半舊的衣袍到他沒有覆紗的面容，眼底掠過一絲輕慢。
你就是大周送來和親的那位？柳雲辭開口，聲音比陸之謙預想的清亮幾分，尾音微微揚起，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好奇，或者說，是審視。
正是。陸之謙。
柳雲辭應了一聲，移開目光，我今日正好路過，想著郡卿初來乍到，身邊怕缺什麼使喚的東西，便帶了些日常用的過來，也算盡一盡地主之誼。
說著他身後跟著的小侍便將一隻朱漆木匣擱在了廳中案上。
“柳側夫費心了。我初來乍到，尚未拜會，倒是勞您先走這一趟。陸之謙溫聲道，“請坐。”
兩人在廳中分賓主落座。
硯安端了茶上來，陸之謙親自替柳雲辭斟了一盞，遞過去時姿態端正，握杯的手腕角度恰好是桂公公最近反覆糾正過的標準姿勢，不偏不倚，高低適中。
柳雲辭接過茶盞，低頭看了一眼茶湯的顏色，又擱下了，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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