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列時步伐與平日無異,先朝御座方向行了一禮,直起身來開口時聲音平和。
母皇,轉運使司的糧餉撥付記錄確有差額,但差額不在剋扣,在運輸損耗。北境山道險峻,雨季常有塌方,糧草在途中折損是歷年通例。兵部的賬冊與轉運使司的實發記錄之間本就存在時間差,若以兵部備案為據來定三月的實發數,難免有偏差。
她沒有辯解太多,也沒有急著列出詳盡的證據來反駁,只在殿中陳述了那道運輸損耗的解釋,便退回了列中。
張瀾正要再辯,女帝已經抬手止住了:此事交三司核查,三日內回奏。
訊息傳回皇府時,已是午後。
最先得到訊息的是姜知予,他正在景安苑核對各院的新季用度,文忻從外頭快步進來把朝堂上的情形低聲說了一遍。
他握筆的手在紙面上停了一瞬,筆尖的墨跡洇開一小團暗色,他低頭看著那團洇開的墨漬,既沒有繼續落筆,也沒有出聲回應。
片刻後他把筆擱下,側過頭對文忻說:去打聽一下,朝中今日附和彈劾的有幾位,三司那邊是哪幾位主審。
文忻領命退出,他獨自在案前坐了一會兒,重新拿起筆,把那團洇開的墨漬旁邊補了幾筆,將它畫成了一片新出的荷葉輪廓,邊緣被墨色補全了,看不出原本的痕跡。
沐蘭院的訊息來得稍晚一些,修竹從側門急步走回來時,柳雲辭正在廊下給那盆新移的春蘭澆水。
聽完修竹的話,他手裡的水壺在半空中停住了片刻,壺嘴還懸在花盆上方,水珠沒有落下來。
……殿下被彈劾了?他擱下水壺,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誰幹的?
聽說是兵部右侍郎張瀾大人,彈劾殿下剋扣邊軍糧餉。陛下已經命三司核查了。
柳雲辭聽完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澆過水的那盆春蘭,那殿下怎麼回應的?
殿下說運輸損耗,然後陛下退朝了。
柳雲辭聽完那道回答,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心中憂慮。
他伸手把水壺擱回案上時,手指碰到了壺沿上殘餘的水珠,那點涼意沿著他的指腹滲開來。
他抽回手時手指碰到了案角那套新換的茶盞,其中一隻歪了一下從托盤邊緣滑落下去,瓷片在青磚地上碎成了幾瓣。
午後日暖,陸之謙照舊小憩片刻。
醒來之後,提著一把水壺,來到院中花圃邊,慢悠悠給院中新抽芽的花草澆水。
水流細細灑落在泥土之中,浸潤嫩生生的花葉。
常平從院外急匆匆走進來,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幾分:主子,前院傳了訊息過來,說今日朝堂上有人彈劾殿下剋扣邊軍糧餉,陛下已經命三司核查了。
他沒有加快或放慢澆水的動作,也沒有抬眼看向常平的方向,只是聲音平緩地說了一句“知道了。”
整座皇府人心浮動,各院或是惶惶不安,或是暗自觀望,人人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朝堂風波牽動心神。
唯獨清和院,依舊是一派安安靜靜,彷彿外面席捲皇府的驚濤駭浪,與這一方院落全然無關。
柳雲辭心中焦灼難耐,在府中漫無目的地走動,不知不覺,便行至清和院外。
院門虛掩,抬眼便看見院內的一幕。
他站在門口沒有跨進來,目光落在陸之謙那道彎腰澆水的身影上,聲音裡帶著一層還沒有完全被磨平的稜角:殿下遭此詰難,你倒還有閒情逸致種花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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