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徹底沉落在黃土塬的盡頭,蒼茫暮色如同灰紗,緩緩籠罩四野。
大隊車馬沿著雜草叢生的運煤舊路曲折向前,向著方才遙遙望見的驛站緩緩靠近。
晚風裹著黃土沙礫撲面而來,吹得旌旗邊角簌簌作響,護衛騎兵分列隊伍兩側,手按刀柄,目光警惕掃過崖壁與荒草叢,提防暗處潛藏的兇險。
越是靠近那座土築驛站,周遭便越發安靜,聽不見尋常驛站該有的人語喧譁,也不見驛卒出迎的身影,只有幾聲寒鴉聒噪,從驛站殘破的簷角之上掠過。
待到行至近處,眾人才察覺不對勁。
厚重的驛門虛虛半掩,木門板上佈滿風化的裂紋,銅環鏽跡斑斑,院內空蕩蕩的,看不到半個人影。
院牆之內,幾棵枯樹孤零零立在角落,地上落滿厚厚的塵土與枯葉,處處透著一派死寂。
穆清沅勒住胯下黑馬,眼底的戒備瞬間提起。
她翻身利落下馬,靴底踩在落滿浮土的石板上,邁步徑直走入驛庭。
隨行護衛立刻散開,把住四面院牆出口,刀出鞘一半,嚴密戒備周遭動靜。
驛站中的灶臺還擺在原處,灶膛內殘留著冷透的灰燼,可掀開儲物的倉櫃,裡面空空蕩蕩,尋不見半粒米糧,鍋碗炊具散落一地,像是人走得倉促,來不及收拾。
穆清沅緩步走遍庭院幾處屋舍,指尖拂過積了薄塵的案几,眉頭越皺越緊,沉聲道:“這驛站,至少荒棄半月之久,驛丞與驛卒早已不見蹤影。”
眾人心中皆生疑惑,按官檔記載,此處本是官道旁一處常設驛鋪,縱然主路塌方阻斷,也不該整座驛站人去樓空,糧物盡數搬空。
陸之謙也隨之踏入院中,藉著昏蒙的暮光,目光細細掃過院落每一處角落。
廊柱斑駁,窗欞破損,遍地皆是荒寂,就在他轉過西牆牆角之時,目光驟然頓住。
牆角乾草的遮蔽之下,胡亂堆疊著好幾捆粗麻布縫製的軍糧布袋。
布袋蒙著一層黃土,袋口捆紮繩索鬆垮,有米粒順著縫隙向外灑落。
袋角之上,鮮紅的兵部官印印記依舊清晰,布袋側面烙刻的入庫日期,赫然是一月之前。
一月之前才自兵部撥調出來的軍糧,本該源源不斷輸送到前方邊關軍營,怎麼會只剩一堆布袋堆在一座早已荒棄的驛站牆角?
陸之謙快步走上前去,屈膝蹲下身。
他避開布袋上的塵土,指尖輕輕捻起從袋底漏出來的米粒,米粒色澤發暗,微微受潮,指尖一碾,便碎成粉末,分明已經開始受潮黴變。
晚風掠過,帶來一股淡淡的黴谷氣息。
他緩緩抬眼,轉頭看向幾步之外的穆清沅,壓低了聲音,語氣裡藏著一層冷意:“殿下。本該送往邊關的糧草,沒有運去戍卒手中,糧食不翼而飛,只餘運糧布袋堆在這荒棄驛站之中。看來,這條驛路上供養的,怕不只是朝廷的驛馬。”
一句話落,穆清沅周身的氣息驟然冷了下來。
倘若方才沒有聽從陸之謙的提議,走這條廢棄運煤小路,而是選擇眾人最初商議的方案,向南繞道迂迴,她們便會徹底錯過這座荒驛,牆角這批異常的軍糧布袋,就永遠不會被自己撞見。
繞道多耗費的那一日路程,恰恰會讓她們與這條線索失之交臂。
幕後之人算準了官道塌方,篤定巡察隊伍必定會選擇向南繞行,將罪證留在這座不會有人踏足的廢棄驛站。
若不是陸之謙熟讀風土錄,提前繪出繞行草圖,這樁隱秘便會被黃土徹底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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