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凝悄無聲息退了出去,厚重的書房木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廊外的燈火風聲。
書房之內,只剩下穆清沅獨自一人。
案頭兩支巨燭燃得久了,燭淚順著鎏金燭臺緩緩往下淌,凝成一層凹凸不平的蠟堆。
方才紫凝呈報的那些密檔線索還擱在案角,油布包裹的卷宗靜靜臥在暗影之中,每一字每一條,都在叩擊著她心中那一份舊情。
她枯坐於書案之後,指尖無意識環住那隻白瓷茶盞。
方才沏下的熱茶,嫋嫋熱氣早已散盡,杯壁觸手一片冰涼,盞中茶水徹底冷透,連一絲暖意都不復留存。
她卻渾然未覺,指腹反覆摩挲杯沿,腦海之中翻來覆去盤旋著過往舊事與今夜的稟告。
一邊是樁樁件件指向柳雲辭的疑點,暴斃的藥商、來歷蹊蹺的男侍綠禾、來路清晰的藥料;另一邊是父君臨終囑託,還有少年時那一場捨身相護的舊恩。
法理私情相互撕扯,叫她心緒紛亂,胸中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窗外秋夜的風一陣緊過一陣,卷著院中的落葉拍打窗欞,發出沙沙的輕響。
簷角銅鈴被夜風拂動,叮鈴幾聲,轉瞬又歸於沉寂。
滿架藏書立在四壁,重重疊疊的書冊投下大片幽深陰影,彷彿無數雙眼睛,在暗處默默窺望。
不知在案前坐了多久,燭火又耗去大半。
穆清沅終於緩緩站起身,久坐之後腿腳微微發麻,她扶著桌沿稍稍定了定神,沒有傳喚侍從提燈,只隨手取過一旁一盞琉璃小燈,指尖捏住燈柄,微弱的燈火映亮半邊面容。
她沒有返回自己的寢殿,轉身步出書房,循著曲折迴廊,向著清和院的方向緩步走去。
夜色深重,府中各處院落大多已經安歇,沿途廊下的紅紗燈籠明明滅滅,長長的影子被燈光拖曳在青石板地面上。
四下靜悄悄的,只有她的靴底踏過石板,發出清淺單調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裡格外清晰。
一路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花池,晚風裹挾著草木的清寒撲面而來,吹散了些許書房裡淤積的沉悶。
不多時,便行至清和院。
清和院的主屋窗紙透出暖融融的燈火,尚未熄燈。
院外值守的小侍遠遠看見殿下身影,正要上前行禮,穆清沅抬手,以手勢示意他們不必聲張,莫要驚動院內,小侍連忙垂首退至一旁。
她放輕腳步,走到窗下,隔著半開的窗扇向內望去。
屋內燈燭柔和,陸之謙正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之上,燈下靜展書卷。
自西北歸來,在溫泉山莊休養了幾日,他臉上的病氣已褪去,面色又多了幾分紅潤。
他墨色長髮鬆鬆束起,幾縷柔軟碎髮垂落鬢邊,被暖黃燭火鍍上一層淺金。
素色錦袖順著小臂輕輕滑落半截,露在袖外的一雙手,指型纖秀勻淨,骨節清淺分明,不見凌厲稜角,素玉手釧套在手腕上,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指尖輕捏書頁,指腹漫過紙頁紋路,動作緩而柔和,垂眸閱書之時,長睫如蝶翼般輕輕覆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翳。
燭火融融,映得他側臉輪廓溫潤柔和,眉目清雋安寧,周身漫開一派安然靜好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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