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到了籍田禮當日。
郊野的春風依舊帶著料峭寒意,吹拂過一望無際的田疇。
天光破曉,東方泛起淡淡的魚肚白,郊野祭場早已佈置妥當。
高高的觀禮臺搭建在田壟一側,文武百官按品階分列兩側,王公貴胄、世家勳臣盡數到場,人人神色肅穆,等候大典開啟。
穆清沅褪去華麗的朝服,換上一身素青色的祭袍。
衣料素雅,沒有繁複的金銀紋飾,袍面上繡著簡樸的雲紋和稷穗,腰間繫一條同色絛帶,髮髻用一根素銀簪綰得齊整。
她身姿挺拔,緩步走到田壟一側站定,腳下是新翻的泥土,被春風一吹,泛起一層溼潤的土腥氣。
觀禮臺的一側,穆清泠一身華貴禮服,立在人群之中。
面上維持著端莊得體的笑意,眉眼溫和,看不出半分異樣。
可垂在寬大袍袖之中的手,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滿心的不甘、怨懟,盡數壓在心底,面上卻分毫不能顯露。
大典肅穆,禮樂奏響。
司儀唱禮之後,穆清沅從禮官手中接過犁柄。
她站在田壟起始處,兩腳分開,重心下沉,握住犁柄的手指比往常多了一分力道。
第一推,犁鏵破入泥土,翻起一道溼潤的褐色新泥,邊緣齊整,深度均勻。
第二推,她的步伐沒有亂,重心始終穩在犁柄後方,犁出的泥壟比第一道更直。
第三推時春風從側面吹過來,把她的衣襬掀起了一角,她偏了偏身,讓犁鏵繞開了一處埋在土裡的碎石,落點依然準確地回到了壟線上。
三推三返之後,她直起身來,把犁柄交還給禮官,退後一步,朝觀禮臺的方向行了一禮。
臺上幾位老臣紛紛頷首,有人低聲對身旁的同僚說了一句:“三皇女扶犁的手法,比以前陛下親行時還要穩幾分。”
穆清泠站在臺側,面上的笑意還掛著,但唇角的弧度比方才收窄了一些。
她的目光從穆清沅的素青祭袍上移開,落在她身後那道被犁出的泥壟上,泥壟筆直而勻稱,每一道翻起的泥土都恰到好處地覆在壟邊,刺得她眼疼。
整套籍田禮流程圓滿完成,禮樂緩緩停歇。
這時,女帝遣內侍賜酒一盞,並傳了一道口諭:“今歲春耕,由三皇女督導京畿農事。”
內侍唸完口諭時,臺上一眾臣工的神色都有了幾分微妙的變化。
督導京畿農事,等於把京都周邊的糧脈交到了穆清沅手中。
春耕的進度、種子的調配、水利的修繕、秋收的預估,都在她的轄下。
穆清沅單膝跪地,雙手接過那盞御賜的酒盞。
酒液澄澈,她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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