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田禮的禮樂餘音尚在朝野之間迴盪,聖旨落定,穆清沅正式接過督導京畿農事的權責。
京畿之地,囊括周遭八州,良田萬頃,官倉數十座,田冊賬簿堆疊如山,多年來經數代官吏經手,盤根錯節,藏著無數陳年積弊。
自那日起,穆清沅騎著馬,日日穿梭於城郊鄉野與六部衙門之間。
她不再是往日那個專注于軍事的皇女,而是一頭扎進繁雜庶務之中,連日召集京畿各州主簿、倉官,分批入府議事,一一核驗田畝檔案,清查各地糧倉舊賬。
白日里,她或是端坐案前,對著泛黃老舊的田冊,一筆一筆核對田土的歸屬、賦稅定額;或是召各州主事入內堂問話,細細盤問田畝隱匿、糧米損耗之事。
遇上難斷的疑案,便換上簡便常服,不帶眾多儀仗,只攜幾名親衛,親自去往城郊田莊實地踏勘,看溝渠是否淤塞,問鄉中老農收成厚薄。
往往晨光未亮便起身,待到暮色沉沉,才踏著晚風返回皇府,忙得幾乎腳不沾地。
朝堂之上,暗流從未平息。
五皇女穆清泠的一眾黨羽,面上皆是一派恭賀姿態,逢人便贊三皇女受命督導農事,乃是社稷之幸。
可暗地裡,算計與刁難從未停歇。
她們對外放出說辭:三皇女久掌軍權,素來不涉地方庶務,初掌農事,恐怕不通民間民情,難免思慮不周。
明著是體恤的勸誡,實則是先埋下一層伏筆,倘若往後農事稍有差池,便可以此發難。
在往來呈遞的公文、賬冊文書裡,她們不動聲色地設下層層絆子。
有的主簿故意上交謄寫潦草、缺頁漏記的田冊,關鍵數字模糊不清,試圖矇混過關。
有的倉官呈報的糧倉賬目中,故意將舊糧損耗、新糧入庫的賬目混淆,數字前後矛盾。
還有的公文,話裡話外含糊其辭,或是刻意隱瞞地方豪強隱匿田畝的實情,等著穆清沅因不熟悉情況,做出錯判,落人口實。
類似的“出入”越來越多,那些“出入”分散在各州的呈文裡,每一處單獨看都不大,像是尋常的筆誤或年久失修的記錄偏差,但合在一起便成了一道縱橫交錯的網。
五皇女黨羽的動作,也隨著這道網一起浮出了水面。
那些疏漏看似各有各的緣由,遞摺子的人態度也恭謹周全,口口聲聲“下官疏忽”“回去便補”,但補上來的總是比預想的更晚一些,或者補來的文書上又多了另一處新的疏漏。
府中幕僚見了這些處處藏著疏漏的文書,心中憤憤,前來稟報穆清沅,提議將這些敷衍塞責的官員一一上奏彈劾。
穆清沅卻神色平靜,並未動怒,亦不曾去御前爭辯。
凡是內容不實、邏輯不通、存在漏洞被她駁回的摺子,她從不會簡單一筆打回,而是親手在文末附上親筆批註。
她的批註條理清晰,字字切中要害。
何處田畝登記與實地丈量數目不符,何處糧倉損耗賬目對不上入庫記錄,何處賦稅核算存在錯漏,一一列明,引舊例、載資料,將文書裡暗藏的貓膩剖解得明明白白。
字裡行間沒有苛責怒罵,只陳述事實,辨析典章。
文書一次次打回各州衙署,各州主簿、六部主事,起初尚心存僥倖,覺得三皇女未接觸過農事庶務,未必能看透地方多年積弊。
可連續數輪下來,每一處刻意設定的陷阱,都被穆清沅精準點破。
她的批註詳實嚴謹,有據可查,挑不出半點反駁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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