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她回府尚有餘力閒談，這些日子，歸府的時辰一日晚過一日。
常常等到夜色漫過院牆，才聽見院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他看著她眼底慢慢浮起淡淡的青黑，起初疲憊壓不住，連說話都少了氣力。
可日復一日，那倦怠之下，眼神卻一點點清亮起來。
陸之謙瞧在眼裡，心中瞭然，她已經一點點撥開層層迷霧，捋順了京畿農事的脈絡。
那些盤根錯節的舊賬、各方勢力的拉扯，已經被她慢慢理清。
這一日，黃昏來得格外早，漫天晚霞染透天邊，橘紅與淡紫交織，柔和的暮光落滿庭院。
穆清沅竟難得提早歸來，比往日早了近一個時辰。
一跨進清和院的院門，她連外衣都來不及脫去，徑直走到室內軟榻邊，身子一歪，直直倒在榻上。
衣袍還帶著戶外的風塵，長髮鬆鬆挽著，連日緊繃的筋骨終於得以鬆弛，她埋在軟枕之間，悶悶出聲：“今天看了二十八份田冊。”
陸之謙正坐在窗邊，翻著一卷農書，聽見聲音，便放下書卷，起身去小灶端來一碗溫熱的杏仁茶。
瓷碗溫潤，甜香嫋嫋升騰。
他走到榻邊坐下，將茶碗遞到她手邊，聲音輕柔，帶著幾分閒談的趣味：“那殿下可算出今年京畿能多收幾成？”
穆清沅聞言，從軟枕上微微翻身坐起，伸手接過茶碗。
指尖貼著溫熱的瓷壁，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全身。
連日埋在枯燥賬冊裡的疲憊稍稍消散，她抬眼看向身側之人，眼底褪去連日處理公務的肅穆，終於浮起一絲久違的、鮮活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揚：“你猜。”
陸之謙抬眼望向窗外梅枝，而後轉回目光，落在穆清沅含笑的眉眼上，緩緩開口：“京畿多年來豪強隱田，倉廩虛耗，積弊深重。若是隻做表面核查，能增收一成已是難得。殿下連日親自主持核驗，清查出隱匿田畝，又規劃疏通灌溉溝渠，想來，能增收兩成？”
穆清沅輕輕搖了搖頭，小口抿了一口杏仁茶，清甜溫潤滑入喉間。
“不止。”她輕聲道，“各州主簿起初隱匿不報，此番逐一清查，清出來被世家豪強私佔的隱田足足三千七百多畝。往年糧倉的損耗，有大半是官吏監守自盜，賬冊弄虛作假。如今定下新規，糧倉出入糧食按月核驗，每一筆糧物都登記在冊。若是風調雨順，今年秋收，京畿之地，有望增收近三成。”
陸之謙眸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唇角揚起淺淡笑意：“三成？還是殿下厲害。這般一來，京畿官倉充盈，即便遇上旱澇災年，也能穩住城中糧價，安定民心。五皇女那邊，怕是坐不住了。”
穆清沅握著茶碗，指尖摩挲碗沿，笑意慢慢斂去，神色重歸沉靜，低聲說道：“本就沒指望她能安坐。”
此前穆清泠黨羽在文書上百般設絆，便是想逼她知難而退，或是等她出錯，抓住把柄彈劾。
如今穆清沅穩穩理清賬目，查出隱田，下一步要觸及世家的切身利益，衝突只會更加尖銳。
陸之謙微微頷首，伸手，輕輕替她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縷髮絲。
他語氣平和，“紙面文書的刁難，尚可依靠條理批註一一化解。可世家盤根，牽一髮而動全身。她們不會只在公文上做手腳，或許會煽動鄉農，或是捏造流言，在民間製造事端。”
穆清沅輕輕嘆了一口氣，靠在他身側，望向窗外梅樹新葉。
“你說得對。”她聲音放輕，“今日翻閱田冊，已經看見幾份密報，城西有鄉紳暗中散佈流言，說本宮清查田畝，是為了增加賦稅，盤剝百姓。謠言初起，尚在民間悄悄流傳。想來，是她們提前佈局。”
“流言易惑人心。”陸之謙緩緩道，“單純依靠公文典章，堵不住民間的口舌。若要破局，不能只坐在皇府看賬冊。要走到鄉野之間，見百姓，明利害。讓鄉農知曉，清查隱田，不是加徵賦稅，而是追回被豪強霸佔的田地，還給農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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