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便給了二人獨處敘舊的餘地。
國宴之上眾目睽睽,不便敘舊,棲梧宮相對私密,是陛下特意留出的片刻機緣。
陸之謙心中微震,起身行禮:“謝陛下隆恩。”
穆清沅起身離席,帶著幾名宮人,徑直去往棲梧宮偏殿。
姜知予淡淡瞥了一眼陸之謙,眸底掠過一絲瞭然,旋即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玉盞輕抿一口,神色依舊平靜,不顯露半分探究。
沈淮隨內侍穿過長長的宮廊,一路紅磚碧瓦,花木繁茂,與大周皇城的宮闕風貌截然不同。
不多時抵達棲梧宮正殿,殿內陳設清雅,沒有麟德殿那般盛大奢華,紫檀案几,素色屏風,窗下襬著幾盆蘭草,靜謐安寧。
硯安奉茶上來,便躬身退下,殿內只餘下他們二人。
殿門輕掩,隔絕了外面宮人的腳步與遠處隱約的絲竹之聲。
沈淮轉過身,看向立在殿中的陸之謙,臉上褪去方才宴席之上的鄭重肅穆,浮起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拱手深深一揖,聲音平和:“貴君別來無恙。”
一別經年,跨越萬水千山,故國故人,終於相逢。
陸之謙望著眼前人,心底積壓多年的情緒翻湧上來,他斂了心緒,拱手回禮,聲音溫緩:“淮姐,多年不見,勞你千里跋涉而來。一路行來,想必辛苦。”
“為國出使,分內之事。”沈淮微微一笑,抬手解開身側攜來的青布包裹。
青布樸素,邊角帶著路途風塵,她一層一層緩緩解開,將內裡物件取出。
最上層,是厚厚一疊信箋,一封是陸父親筆,餘下兩封,是陸之謙兩位兄長的手書。
信件之下,沈淮小心將墊著的錦匣托出。
匣身是深紋織錦,掀開匣蓋,絨布襯底之上,靜靜躺著一件銀製長命鎖,一枚瑩潤的羊脂玉平安扣,還有一對打磨光滑的銀手鐲。
錦匣內側,貼著一張小小的素箋,一行端正小字:願阿謙之女,平安喜樂。
是父親黎雲舟與兄長們,特意為昭紓備下的禮物。
陸之謙伸出雙手,接過那一疊家書。
指尖觸到信紙的一刻,微微發顫。
他緩緩展開父親那一封,熟悉方正端穩的字跡映入眼簾,一字一句,緩緩讀來。
“阿謙吾兒:
自你遠赴大夏和親,經年相隔,關山阻隔,音書難遞。家中一切安好,田宅安穩,僕役盡職,不必掛懷。汝二兄今年新添一女,乳名阿荷,稚女眉眼,竟有三分似你幼時模樣。閒時抱於庭院,常令我想起當年你在廊下讀書光景。
兩國邦交變幻,身在異國,萬事謹言慎行,好好珍重自身。吾此生別無奢望,唯願吾兒歲歲安康。”
陸之謙一字一句細讀,目光久久停留在字句之間。
彷彿看見大周舊宅的青瓦長廊,夏日槐花落滿階前,父親倚著廊柱,兄長立於一旁,對著他溫和淺笑。
那些遙遠的舊日光景,本以為早已封存在記憶深處,此刻隨一紙家書,盡數翻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