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謙見穆清沅踏入殿門,起身行禮,待用過膳後,兩人坐在軟榻上逗弄昭紓,閒話家常。
他狀似隨口問道:“陛下,臣侍近日聽聞兩國互市商議遇阻,不知陛下可有章程?”
穆清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怎麼?你有想法?”
陸之謙指尖輕輕捏起一枚小小的糖漬桂花,遞到昭紓掌心,小姑娘咯咯一笑,攥緊了糖粒,仰頭就往嘴裡送。
他側過頭,目光溫和地落在穆清沅身上,語氣聽著閒散,卻藏著深思熟慮的考量。
“臣侍偶然翻閱舊的風物輿圖,略有些淺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穆清沅放下茶盞,微微偏頭,眉梢帶著幾分探究,從容道:“但說無妨,此處只有我們,不必拘束。”
陸之謙伸手攏了攏昭紓滑落的衣襟,緩緩開口:“大周想要的,是穩定購入絲綢、青瓷,緩解國內物資匱乏;而大夏所盼,是換取良馬與邊關藥材,充實軍備、療治邊民。如今僵持不下,根源在於兩邊都只盯著己方得失,不肯退讓分毫。開市地點、貨品限額、關稅,樁樁件件,若是隻站在一方立場,自然談不攏。”
說完,陸之謙從書案上將厚厚一卷謄寫整齊的條陳雙手捧出,遞至穆清沅面前。
“臣侍長於大周,居於大夏,心中思索許久,草擬了一份通商條陳,斗膽呈給陛下閱覽。”
穆清沅微微一怔,伸手接過卷冊,緩緩展開。
燭光照在帛紙上,一行行工整清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她起初只是隨意翻看,可越讀,神色越是鄭重。
條陳條理清晰,劃分成數個大類。
先是准許流通的貨品清單,區分可自由交易之物、限量交易之物,以及嚴禁出境的軍備、核心織造技藝等禁物。
其後寫明關稅抽取規則,區分大宗商品與零星小販,兼顧國庫收益,又不至於稅率過高逼退商賈。
還寫明關卡每日開閉時辰,過境查驗流程,避免邊關兵士隨意苛扣往來商販。
除此之外,甚至細緻寫到兩國使臣互訪的禮儀規制,邊境駐守兵士相遇之時的交接禮節,約定不得越界尋釁,若是民間商販在口岸起了糾紛,由兩國官員共同會審。
每一條都並非空泛的空談,字字落地,兼顧兩國的訴求,同時牢牢守住大夏邊防底線。
穆清沅緩緩將條陳卷合,擱在身側案几之上,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陸之謙,眼底帶著一絲訝異,輕聲開口:“你連邊關互市的關稅都擬好了?”
此刻陸之謙正坐在榻上,伸手拿起一塊軟糯香甜的米糕,輕輕放到昭紓小小的掌心上。
小姑娘歡喜地攥住,小口小口啃食,臉頰沾了一點糕粉。
聽見穆清沅問話,陸之謙頭也沒有抬,指尖輕輕擦去昭紓臉上的糕屑,聲音溫和而篤定。
“臣侍比誰都想大夏好,也比誰都知道大周需要什麼。”
一句話,簡短,卻分量沉重。
穆清沅靜靜望著他,看著他溫柔照看女兒的模樣,心中萬千思緒翻湧。
她清楚陸之謙的出身,知曉他夾在兩國之間的難處,也明白這份條陳若是公之於眾,難免又會引來朝堂非議。
可這份文書思慮周全,眼光長遠,遠勝過鴻臚寺一眾官員反覆爭執出來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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