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嫋嫋,安靜漫開。
柳雲辭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目光落在昭紓身上,眼底漾開一絲柔和笑意,說道:“許久不見二皇女,越發靈秀了。你瞧她腕間銀鐲一動,便笑個不停,這般天真爛漫,最是難得。”
陸之謙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懷中幼女,指尖輕輕拂過昭紓柔軟的鬢髮,語聲溫軟:“小孩子心性,一點小物件便能哄得歡喜。這鐲子是本君家中親人千里託人捎來,也算一份念想。”
“這份念想珍貴,只是身在深宮,許多尋常溫情,落在旁人眼中,便容易生出別的解讀。”柳雲辭放下茶盞,語氣平緩卻藏著幾分審慎,“世人只願相信自己臆想出來的故事,未必願意去分辨內裡的真心。貴君偶爾也該出去走走,感受感受這宮裡的風。”
陸之謙心頭微沉,面上依舊平靜,輕聲說道:“多謝德君掛懷。”
柳雲辭放下茶盞,對著昭紓笑了笑:“本君宮裡還有些雜務,就不多留了。”他衣袖輕斂,起身向陸之謙淺淺一揖,轉身帶著修竹離去。
侍立在側的硯安,方才靜靜立在陸之謙身邊伺候,從頭到尾聽盡了柳雲辭那一番話。
待腳步聲徹底遠去,他才眉頭微蹙,低聲問道:“主子,方才德君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陸之謙垂眸,目光落在案上尚有餘溫的茶盞,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瓷沿,心頭還縈繞著方才和柳雲辭的那番對話。
他沉默片刻,緩緩抬眼,聲音清淡:“他是來提醒我的。”
硯安一愣,不解地追問:“提醒?”
陸之謙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沉鬱,“他話裡藏著別的事,是在告誡我,近日怕是有閒話,落在了棲梧宮,落在我的身上。那些尋常的故人惦念、親人捎來的念想,在旁人眼裡,早已變了模樣,生出許多無端揣測。”
說到此處,陸之謙側過頭,看向一旁候著的常平。
“常平。”
“奴才在。”常平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聽命。
“你悄悄去打探一番,近日宮中,可有什麼關於棲梧宮,關於我的流言。”陸之謙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絲鄭重,“留心各處私下閒談,但凡聽到相關話語,回來如實稟報。”
常平躬身領命,輕手輕腳走出正殿。
殿內只剩下陸之謙與硯安,還有軟榻上兀自把玩銀手鐲的昭紓。
小姑娘尚不明白殿中沉悶的氣氛,兀自晃著小胖手,銀鐲相撞,叮鈴叮鈴,清脆悅耳。
一個時辰後,常平回來了,壓低嗓音,一字一句將打探來的閒話盡數道出。
“宮中如今悄悄傳著閒話,說那日麟德殿設宴,大周沈侍郎席間目光頻頻望向主子,您二人獨自在棲梧宮正殿相見,是您二人私下敘舊、互訴私情。”
陸之謙指尖微微一攥,面上依舊不動聲色,靜靜聽著。
“流言越傳越偏,有人說沈侍郎千里前來,不只是為國出使,更是向您傳遞私情。那青布包裹中的家書與給二皇女的禮物,也被人歪曲,說是您二人互通心意的信物。還有人私下揣測,說主子身在大夏,心中始終念著故國,打算藉著此次會見,向大周洩露我大夏邊境佈防、互市談判的底線。”
常平說到此處,頓了頓,眉頭緊鎖,繼續稟報:“如今不止底層內侍在傳,鴻臚寺一些低階屬吏也有所耳聞。只是大家都心知這是犯禁的話,只敢在無人角落低聲私議,不敢當眾言說。”
硯安站在一旁,越聽臉色越沉,雙拳不自覺收緊,低聲憤懣:“簡直是憑空捏造!主子不過是和周大人短暫敘話,何來私情,何來洩露機密一說!更何況陛下還在呢!這些人僅憑一眼一瞥,便隨意編排主子,實在過分。”
陸之謙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軟榻上渾然不覺的昭紓身上。
小姑娘不知世間這些齷齪揣測,還在無意識地轉動手腕,銀鐲輕輕相撞,叮鈴一聲,清脆單純,和那些陰暗的流言形成刺眼的對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