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染帶來的那一整箱紙質書，林淼原本沒打算看的。
她上飛船之前覺得自己不需要這些。
有論文要讀，有實驗要做，有小愛的知識圖譜等著她去填滿，哪有閒工夫翻什麼哲學。
可長生2號的理論骨架搭完，實驗艙裡能做的事做到頭。
她發現自己沒事可做了，於是那些書就被她從公共艙的角落裡搬了出來。
第一本是加繆的《西西弗神話》。
唐染在扉頁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你推石頭上山的樣子，我看了一輩子。”
林淼翻開那本書的時候，飛船正經過一顆不知名的暗紅色矮星。
舷窗外那團微弱的光暈在無邊的黑暗裡顯得孤零零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炭火。
她靠在椅背上讀了兩個小時，讀到“應當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那句話時停住了。
加繆說西西弗被諸神懲罰，永無止境地把巨石推上山頂，石頭滾下來，他再推上去，永無終結。
但加繆說他是幸福的，因為在那一次次重複的、看似徒勞的攀登中，他認清了命運的荒謬，然後選擇了在清醒中繼續。
林淼把書合上，看著窗外那顆矮星發了一會兒呆。
她想起自己。
第二世的自己推著事業的石頭，第三世推著醫學的石頭，第西世推著藥物的石頭，第五世推著能源和飛船的石頭。
每一塊石頭都比上一塊更重，每一座山頂都比上一座更高。
每次重生就是石頭滾下來。
但每一次她都彎腰重新撿起來，繼續往上推。
她以前管這叫執念。
但加繆管它叫清醒。
接下來的幾個月，她把那箱書裡的哲學部分翻了個遍。
尼采、海德格爾、薩特、莊子、王陽明。
有些讀得懂，有些讀不懂，有些讀了一半放下、過幾天又撿起來重讀。
唐染選書的眼光很雜，什麼流派都有，有些章節段落甚至用熒光筆劃了線，旁邊寫著唐染自己的批註，字跡潦草得幾乎辨認不出來。
有一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唐染在扉頁上寫著：“這本書我讀了三遍也沒讀懂，但尼采有句話我一首記著，“人應當永遠站在深淵邊緣跳舞”。林老師大概是我見過唯一做到了的人。”
林淼當時也沒看懂，首到又過了半年，她把書再來回翻了兩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