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了三行,停住,又推了兩行,然後擱下筆,盯著紙上那團越來越複雜的符號看了很久。
前方是一片白茫茫的霧。
她知道方向是對的,她能感覺到腳下踩著的路是實的,但每一腳踏出去都只能看清三尺以內的地面。
再遠,什麼都看不見。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其實她並不著急。
從上輩子在方舟上想通那個問題開始,她就己經不是那個被下一世的許諾推著往前跑的人了。
這一世對她而言,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一段真真切切的假期。
林溪在飛船上說的那句話她聽進去了。
“休息一下吧。”
對別人來說,林淼一天到晚坐在書房裡推導那些晦澀難懂的符號,算哪門子休息。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種感覺確實就是休息。
前幾世她一首在被時間推著走。
被林溪的病推著,被聚變的工程節點推著,被戰爭推著。
每一件事都有一個明確的截止日期,她必須在那之前把事情做完,否則就會有人死去、會有戰火燒得更烈、會有飛船無法啟航。
而現在,什麼都沒有。
阿列夫極限是她自己造出來的問題,沒有截止日期,沒有驗收標準,沒有人催她交稿。
她可以沿著這條路走十年、二十年,甚至這一輩子都走不到終點。
那也沒關係。
數學的樂趣本來就不在終點,在沿途那些忽然亮起來的小瞬間,在某個公式忽然貫通時後腦勺發麻的感覺,在深夜裡靈光一閃然後爬起來寫滿三頁稿紙的暢快。
智力太高也有它的麻煩。
這一世的腦子太活躍了,像一臺始終在後臺高速運轉的處理器,即使她在發呆、在陪奶奶散步、在灶臺邊添柴火,腦子裡那些關於拓撲結構和無窮基數的念頭也會自動地、不知疲倦地跳出來自行排列組合。
如果完全不讓它轉,反而會生出一種難以名狀的空落感。
所以數學對她來說從來不是工作。
它是呼吸本身,是這臺過於活躍的大腦保持舒適運轉的唯一方式。
但她也學會了在這個過程裡留出足夠的空隙。
跟奶奶去菜地摘菜的時候她不會把稿紙帶在身上,傍晚散步的時候她也不會在腦子裡推公式。
那些時間被她主動地、刻意地留給了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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