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長老說出“三年”的那個夜晚，李想在石屋裡枯坐了一整夜。不是打坐，也不是修煉，僅僅是坐著——像一塊被人遺忘在荒野裡的石頭，紋絲不動。黃金沙漏擱在膝前，細沙從上半部分緩緩滑落，墜入下半部分，那沙粒落下的聲音，在這片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分明。他一顆顆地數著那些聲響：一粒、兩粒、三粒……數到第一千八百二十三粒時，他停下了。不是數累了，而是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沙漏裡有幾十萬粒細沙，每一粒的墜落都意味著時間的流逝，都是生命在倒數，可就算數得再清楚，又能改變什麼呢？
他一直在琢磨一個問題：如果沙漏碎了該怎麼辦？沒有了黃金沙漏，他還能動用時間法則嗎？金色書卷上寫得明明白白——黃金沙漏只是時間法則的“鑰匙”，而非它的“本體”。鑰匙能開啟一扇門，可門後的房間並不需要鑰匙才能踏入。只要你已經走進那個房間，鑰匙便再無用處。而他，早已踏入了時間法則的門扉：他的身體裡鐫刻滿時間法則的符文，他的識海中已長出時光之樹的投影，他的金丹更與黃金沙漏深度交融，化作沙漏的形狀。即便沙漏真的碎裂，他也不會失去時間法則——他已經不再需要那把鑰匙了。
可他絕不會讓沙漏碎掉。不是因為離不開它，而是因為它太過珍貴。那是爺爺留給他的唯一遺物，是時之主鍛造的至尊神器。它陪伴他走過最艱難的歲月：在出租屋的深夜裡，在秘境的地底深處，在霜月城的漫天風雪中，在裂縫的浴血廝殺裡——它始終亮著微光，始終帶著溫度。它是他沉默的戰友，一個永遠無法開口的夥伴，一盞在黑暗中替他照亮前路的燈。
天快亮時，李想從蒲團上起身，走出石屋，立於院中，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際。烏雲厚重，不見日光，但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正緩緩蔓延開來，彷彿有人在一匹灰布上滴落了一滴牛奶。
三年。三年之後，封印將再度削弱。他必須在三年之內突破至元嬰期，才能在封印鬆動之際將其重新修復。
三年，從金丹後期到元嬰期——對尋常修士而言，這需耗費上百年光陰；對漏盡體來說，或許終其一生也無法企及。但他不同，他是時間之子，是黃金沙漏的傳人，是青雲門的少掌門。
他將黃金沙漏掛於胸前，沙漏微微溫熱。轉身步入石屋，闔上門扉，開始修煉。
時間加速，十五倍。
這是他金丹後期的極限。十五倍加速之下，外界一日，他體內便度過十五天；外界一月，體內則逾一年；外界一年，體內便是十五年。然而，十五倍的加速也意味著真元消耗呈幾何級數暴漲，金丹的轉速必須同步提升，經脈的負荷更得咬牙承受。一整日修煉下來，他的經脈如被烈火灼燒般劇痛，金丹在丹田內瘋狂震顫，似要破體而出，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一般疲憊不堪。
他沒有停下腳步。因為他根本沒有停下來的資格。每一次停頓，都是在揮霍沙漏中正悄然滑落的時光，都是在縮短穆長老所剩無幾的壽元，都是在給封印中的天魔殘骸多一線甦醒的可能。
修煉、煉丹、參悟時間法則——每一天都在迴圈往復，每一天都是昨日的翻版。他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永動機，無休止地運轉著、輸出著、消耗著。
穆長老每月都會來丹堂後院一趟，帶些丹藥與藥材，順便檢視李想的修煉進展。來過八次之後，他的步履日漸遲緩，從從容步行變成了搖搖晃晃的蹣跚。僅僅八個月的光景，穆長老便蒼老了，無可挽回的衰頹。頭髮全白了，不是銀白，而是雪白。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那些紋路如同刀刻一般，彷彿一張被反覆揉皺再無法撫平的紙張。他的腰彎了下去，從前尚能勉強挺直，如今卻像一隻煮熟的蝦米。他的眼神也渾濁了，往昔還能透出些許光芒，現在卻似兩口枯竭的井。
“穆長老，您的身體……”李想望著穆長老，眼眶一陣發酸，聲音哽咽起來，“您是不是一直在用自己的壽命煉丹？”
穆長老沒有否認。他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已然枯萎的老槐樹上。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如同一雙枯瘦的老人之手。樹幹上裂開一道深深的縫隙，從根部一直延伸到樹冠，宛如一道凝固在樹幹上的閃電。
“老夫這一輩子，煉了一輩子的丹。”穆長老的聲音沙啞低沉，“從一品到七品，煉了上萬爐，活了八百多年，見過的天才、庸才、蠢才不計其數。你是老夫見過最笨的，也是最聰明的。笨的是資質，聰明的是這顆心。”
李想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別哭。”穆長老的聲音極輕，像一片落葉輕輕飄落在水面上，“修士不興這個。”他從石凳上緩緩起身，拄著柺杖朝院外走去。他的身影在暮色中逐漸模糊，像一個正在消散的夢境。
李想站在院子裡，目送著穆長老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
他轉身走進石屋，關上門，開始修煉。
時間加速，二十倍。
在二十倍的加速下，他的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金丹在丹田中瘋狂旋轉，速度之快幾乎要失去控制，像一臺轉速過高的發動機，隨時可能爆缸。鮮血從他的七竅滲出——眼角、鼻孔、耳孔、嘴角——在臉上劃出一道道殷紅的痕跡。
但他依然沒有停下。因為他根本不能停下。
穆長老，等不了那麼久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間已是李想成為少掌門的第二個秋天。
青雲山的樹葉黃了又落，落了又長。李想到青雲門已經將近三年。三年裡，他從一個連築基都舉步維艱的散修，成長為金丹後期的“時間之子”；從雜役弟子晉升為少掌門；從默默無聞變得萬眾矚目。
那道裂縫終於完全閉合了。域外天魔的氣息從北方徹底消散，天空中那條盤踞了一年多的傷痕終於癒合，露出了完整無瑕的藍天。野花在裂縫曾經存在的地方肆意綻放，黃的、紫的、白的，宛如一塊五彩斑斕的地毯鋪展在大地上。妖獸們也重新回到這片土地，野兔在草叢間跳躍，鹿群在山坡上悠然覓食。
李想明白，域外天魔終將捲土重來。它們在時間裂縫中蟄伏了數萬載，絕不會因一次挫敗便善罷甘休。下一次入侵時，降臨的可能不再是天災君主，而是比天災君主更為恐怖的存在。
深淵行者與天災君主之上，還有更高層次的天魔——毀滅者。毀滅者的修為堪比人族化神期乃至渡劫期，一隻毀滅者足以覆滅一座中等宗門。若來的是毀滅者，以他如今的實力，連逃命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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