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天下至尊,是魔。
她望著顧長空,等他往下說。雪龍從她袖中探出個小腦袋,也安安靜靜地望著帳中那個突然老了許多的逍遙宗宗主。
顧長空閉了閉眼,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把這樁壓在心底一百多年的舊事,緩緩講了出來。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他道,【那時,這三界,是魔王的天下。】
那魔王,名喚殷芸。她統領魔界,麾下魔兵無數,將人界攪得民不聊生。
魔族修行,不止用妖族的妖丹入藥。他們更奴役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驅使如牛馬,卻連一口飽飯都不給。田間地頭,餓殍遍野。每年都有數不清的人,活活餓死。有骨氣些的,拼死反抗,落得個屍骨無存。沒骨氣的,只能像牲口一樣,苟活於世。
那些日子,人界的天,都是灰的。
【人界的修士,再也看不下去了。】顧長空道,【我們約定了,聯手去討伐魔王。】
他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眼底浮起一絲苦澀:
【可我們都低估了她。那一戰,許多修士被俘。而我,也在其中。】
一同被俘的,大半都死了。剩下他們幾個,被押回了魔都,成了階下囚。
凌雪聽著,心裡隱隱發緊。她隱約猜到,接下來的事,怕是要翻天覆地。
【被俘的那些日子,我反倒有機會,接近了那位魔王。】顧長空道,【說來可笑。人人都道魔王兇殘,可真見著她,我才發覺,她並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人。】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她與尋常人,並無兩樣。也會笑,也會生氣。只是她行事,處處為魔族的利益打算。魔族要活,要修煉,要佔那三界的資源。她做的,不過是一個王,該為她的子民做的事。】
他至今記得,她立在魔都的城牆上,一身玄色長袍,望著遠方。風掀起她的衣角,也掀起她眼底那一絲藏不住的疲憊。
【我原以為,我會恨她。可日子久了,我竟發現,我恨不起來。】
【她待俘虜,並不苛待。有一回,她問過我,人界為什麼容不下魔族。】
【我答不上來。】
【後來,】顧長空低聲道,【我竟與她,生了情。】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那些日子,她教他看魔族的書,他同她講人界的山川。她聽得認真,像個尋常姑娘。他常常忘了,她是那個殺伐決斷的魔王。那樣的日子,短得像一場夢。
【我明知自己該恨她,該盼她死。】顧長空道,【可每回她朝我笑,我心裡那點恨,就散得無影無蹤。】
【我成了個最可恥的人。一邊,做著她愛的人。一邊,又想著怎麼把訊息傳出去。】
凌雪一時無言。顧長空與魔王,這兩個本該不共戴天的人,竟走到了一起。這世上,原就有太多事,說不清對錯。
【我始終記著人界的百姓。】顧長空接著道,【一面與她周旋,一面設法,將魔都的訊息,傳回了外界。】
他抬起頭,望著帳外,聲音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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