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服用後——粉末在胃裡復溶於胃液——藥效竟然比榨汁出奇地穩定。榨汁的鮮汁保質期只有幾個時辰——而乾粉藥丸在密封乾燥的條件下可以儲存三月。
劉子明在試驗檯上擺了一排小瓷瓶——每瓶裝三十粒藥丸——在標籤上寫下製備日期——每隔一月取出一瓶測試藥粉效價。他用的是化變所的標準測試方法——把藥粉溶解於一定比例的模擬胃液中——用染色的瘧原蟲樣本測試殺滅率。前六個月的複測資料全部達標——第十二個月測試顯示仍然維持有效水平。他在最後一次測試結束後,用紅筆在全部測試記錄上畫了一個大圈——圈裡只寫了兩個字。
成了。
定式化乾燥法的方案是這樣的:青蒿在未開花前採葉打碎——在陰涼處風乾——碾成粉——過細篩——製成丸——乾燥儲存。每丸含青蒿粉約三分——成人每次服三丸——隔兩個時辰再服三丸——連服三日——瘧疾症狀消退率超過九成。
定式化的關鍵是未開花前四個字。劉子明發現,青蒿開花後葉片中的有效成分會急劇下降——因為植株把營養轉移到了花和種子上。所以採葉必須在開花前——採葉時植株高度約三尺——葉片深綠——葉片背面有細密的白色絨毛——此時葉片中的有效成分含量最高。
為了驗證這個結論,他在不同生長階段各採了一百株做對比試驗——開花前的葉片和開花後的葉片——有效成分含量差了將近三倍。
他在化變所的試驗記錄裡寫下了一句結論。這句話後來被刻在化變所試驗室的牆上:採葉視窗極窄——約開花前二至三週——錯過則效價大減。需在各地分設觀測站以監測青蒿花蕾形成期。
錢乙在報告階段把這句冷冰冰的測試記錄翻譯成了臨床語言:必須在花蕾形成前兩週內採葉——早了活性不夠——晚了藥效衰減。每個地區的青蒿開花期不一樣——需要各府縣安排專人勘測本地青蒿的花期——統一上報科學院。
錢乙的報告寫得很剋制。前半段全是技術說明——不同乾燥溫度下青蒿素含量的對比試驗、不同服用方式的藥效差異、不同瘧疾型別的分型治療方案。他用了將近三十組對比試驗的資料來支撐最後的結論——每一組資料後面都標註了試驗時間、環境溫度和試驗者的姓名。
但報告的最後一句暴露了他的激動。就一句。語氣陡然變了,像一塊巨石從山頂滾進了深谷:
自漢至今——一千二百年——瘧為瘴癘之首,殺人無算。今格物之學破之。
這句話的重量超過了前面三十組資料的總和。因為它說的不是一組實驗,是一千二百年裡所有在瘴癘中死去的人。
瘧疾不是普通病。在青蒿素出現之前,瘧疾是南方地區死亡率最高的疾病——沒有之一。嶺南、福建、廣南西路每八九月至少爆發一次大規模瘧疾——每次死人數以萬計。當地百姓談色變——把瘧疾當成惡鬼作祟——用符水和跳大神來驅趕——死人歸咎於鬼——活人繼續跳。
現在科學院的青蒿藥丸——一丸三分,三丸見效——只用三天就能把致死率極高的大規模傳染病壓下去。藥丸的製造成本極低——一斤青蒿鮮葉能制三十丸——一個成藥作坊一天可以批次產出幾千丸。
哲宗皇帝在收到報告後當即下旨——沒有經過朝議討論,沒有經過三司會審,直接發了中旨:所有南方州府開設青蒿藥丸發放站,對貧民免費給藥。科學院醫學所繼續研究其他瘧疾治法——經費不受年度預算限制。
這是大宋歷史上第一次——皇帝親自為一種藥品下令全國免費發放。不是因為皇帝仁慈——是因為青蒿素證明了格物之學不僅能造火炮殺敵,也能製藥救人。救和殺的兩面——都無可辯駁地來自同一套方法論。從炮彈到藥丸——從槍膛到脈管——格物之學不在於它被用來做什麼——它只在乎結果是否正確。
錢乙沒有停下來慶祝。他在公開報告會之後,把團隊的注意力轉向了另一個戰場——傷口的感染。他已經開始實驗第六十七種殺菌洗劑的配方。用蒸餾出來的烈酒浸泡大黃、黃連和明礬——塗在刀口創面上——發炎率和致死率顯著低於傳統草藥泥。馳往靈州戰場的軍醫車已經配備了以烈酒消毒為止血包的核心——這套東西經過了前期實測——每個帳篷配備三份。軍器監訂購的第一批烈酒消毒止血包已經在生產線上排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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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散後,錢乙沒有回醫學所。他一個人走到了科學院後院的銀杏樹下,靠著樹幹站了很久。
銀杏樹的葉子正在變黃。秋風一吹,幾片葉子落在他肩上。他沒有拂開。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是想起了兩年前瘧疾爆發時他在南方親眼看到的那些死於瘧疾的孩子。有一個三歲的女孩——發高燒燒得渾身抽搐,嘴唇上全是血泡。他束手無策,只能看著她死去。兩年前的今天——他手裡拿著能救那些孩子的藥。不是符水——是經過二百一十二次失敗後找到的定式化乾燥工藝。
他想起一年半前的那個夜晚。那個女孩的母親跪在他面前,求他救救孩子。他翻遍了自己帶的醫書抄本,試了所有他知道的方法——沒用。天亮的時候女孩死了。母親抱著屍體在村口的黃泥路上哭了一整個上午——聲音啞了以後還在無聲地張嘴。那是一種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的哭——比嚎啕更讓人難受。
錢乙到今天還記得那個女孩的名字——叫阿細。阿細三歲,眼睛很大,發燒之前會追著院子裡的雞跑著笑。她追雞的時候跑得很快,兩條小短腿交替著往前邁,嘴裡咯咯地笑。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裡面裝的是第一批定式化青蒿藥丸。他倒出一粒——小米粒大——碧綠色的——散發著淡淡的青草香。他把藥丸舉到眼前,對著銀杏樹縫隙裡透下來的光,看了很久。
銀杏葉又落下來一片,正好落在他舉著藥丸的那隻手上。葉子和藥丸幾乎是一個顏色。
阿細——他對著銀杏樹輕聲說,一年半前你要有一丸——今天該九歲了。
銀杏樹沒有回答他。當然沒有。但風忽然停了,葉子不再往下落了。好像這棵樹聽懂了他的話,又好像沒聽懂——只是碰巧在那一刻風恰好停了。
錢乙把藥丸放回瓷瓶,蓋上瓶塞,轉身走回了醫學所。他沒有回頭看銀杏樹。但他知道那片黃葉子還會落很多年——只是以後落下來的葉子底下,不會再有像阿細那樣發高燒燒到滿嘴血泡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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