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稻種風波
元符二年春天，大宋的農業體系發生了一次深刻的更新。這件事的起因是一株稻子。但跟所有值得說的事一樣，起因雖然簡單，後面的事卻越滾越大，最後滾到了誰也預料不到的地方。
吳耕的抗蟲稻經過八個月的交叉選種和田間對比試驗，最終確認了定型。它不是簡單的一個稻種——是一整套方案：以經過交叉選種的耐病秈稻為基礎，搭配科學院化變所配製的石灰硫磺合劑，以定式化比例稀釋後噴灑防蟲。這套方案增產效果驚人，在同一地塊、同一水土條件下，採用成套方案的抗蟲稻比傳統稻種增產超過四成。更重要的是，抗蟲稻不需要富田沃土。普通的中下田也能種。這對於佔據大宋耕地面積大半的中下田農戶來說，意味著原本產出微薄、餬口都難的地，也能產出比以前多出近一半的糧食。
趙鐵在拿到對比試驗資料的那天，專門跑到吳耕的試驗田邊站了一下午。他不是農學家，他是搞格物鋼的——但他有一種直覺：這件事比他煉的任何一爐鋼都重要。他蹲在田埂上，左手抓了一把傳統稻穗，右手抓了一把抗蟲稻穗，兩把稻穗放在一起比。抗蟲稻穗比他的手掌還長，稻粒飽滿得像一串金黃色的珍珠。傳統稻穗只有他三分之二個手掌，稻粒稀稀拉拉，像一把掉了牙的梳子。他把兩把稻穗並排舉起來，對著夕陽看。夕陽從稻粒的縫隙裡透過來，抗蟲稻那一邊幾乎看不到光，因為稻粒擠得太密了。
吳耕——趙鐵把那兩把稻穗舉在夕陽底下，影子拉得很長，落在試驗田的水面上，你這把稻穗比我煉的炮管子還有用。炮管子只能把人打死——你這稻穗能讓人不餓死。
吳耕笑了笑。他不是一個愛說話的人。但他心裡在算的賬比趙鐵想的還大。抗蟲稻增產四成，乘以大宋中下田的總面積，每年多出來的糧食，足夠多養活兩個道的人口。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過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到同樣的結果。第三遍算完之後他在筆記簿上寫下了這串數字，然後又把它劃掉了，不是信不過自己，是怕被別人看到。這個數字太大了，大到不太像真的。但它就是真的。
但稻種推廣在地方上遭遇了空前的阻力。
阻力不是來自病蟲害，是來自地方大戶。
大宋的土地兼併極為嚴重。六成以上的良田集中在不到一成的豪門大族手裡。這些大戶靠囤糧控制糧價謀取暴利——青黃不接時高價賣糧、秋收時低價收購。週而復始，年復一年，像一個永遠停不下來的水車，把農戶的血汗一斗一斗地舀進自己的糧倉裡。如果中下等地的自耕農也能種出高產稻，大戶的糧食壟斷地位就沒了。糧價會暴跌，從每石一貫半跌到每石一貫甚至更低，大戶的收入將斷崖式下降。
第一個抵制抗蟲稻的，是亳州的大糧商曹家。
曹家擁有亳州三分之一的良田和淮北一半的糧倉。曹家家主曹玹——四十出頭，精瘦如猴，兩隻眼睛轉起來像算盤珠子。據說他可以在心裡同時算三本賬：今年的糧食收購量、明年的糧價走勢、後年的土地兼併計劃。他靠囤糧起家，每年青黃不接時把糧價抬到每石兩貫，秋收時壓到每石六百文——一進一齣，利潤翻倍不止。亳州周邊七個縣的糧價全在他手裡攥著，像一個捏著七根線的木偶藝人，哪根線動一下，哪個縣的糧價就跟著跳。
曹玹在亳州城裡的宅子有三進三出，正堂掛著積善之家的匾額。這塊匾是曹家老太爺在世時請翰林院的人寫的，花了五百貫潤筆費。但亳州的百姓都知道，這塊匾額下面壓著的是無數農戶的賣地契和賣身契。曹家賬房的地契櫃子有六層——每層塞得滿滿當當，從亳州城裡一直塞到城外七個縣的田。管賬房的師爺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在新的地契上蓋章，曹家的章是銅的，蓋了三十多年，章面已經磨得發亮了。
抗蟲稻的訊息傳到亳州時，曹玹正在算今年的糧食收購賬。他手裡的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了一陣——然後停了。他把算盤往桌上一摔，珠子散了一地。管賬的師爺嚇得不敢動——他在曹家幹了十五年，從沒見過曹玹摔算盤。
誰允許他們種高產稻的？
他立刻派人到亳州各地暗中散播謠言。謠言編得並不高明，但極其歹毒。說科學院的新稻種吃了會斷子絕孫，稻穗是用化變藥水泡過的。謠言編得有鼻子有眼——說藥水裡摻了避孕的草藥，種出來的稻米人吃了會絕育。曹家的家僕打扮成走方郎中，在亳州七個縣的集市上四處宣講。他們不直接說不要種抗蟲稻——這麼說太蠢了。他們會先給人免費看診，看完之後壓低了聲音說：聽說科學院那個新稻種啊——嘖嘖——你們看看那些稻田上撒的白粉——那是絕育藥。
謠言傳得飛快。因為農民確實看到稻葉上有白色粉末——那是防蟲的石灰硫磺合劑，不是避孕藥。但農民分不清石灰硫磺和避孕草的區別，他們只知道白色的粉末撒在稻種上——曹家的人說那是絕育藥——他們就信了。
推廣站的工作人員在集市上貼了告示——解釋白色粉末的成分：石灰，你們蓋房子用的石灰；硫磺，藥鋪裡賣的硫磺，治皮膚病的那種。兩樣東西混在一起——用水稀釋，就是防蟲的合劑。跟避孕草沒有半文錢關係。告示寫得很詳細——每個成分後面都標註了日常用途和藥鋪裡的售價。但農民不識字。識字的人不敢幫他們念，因為曹家的家僕在集市上盯著，誰幫推廣站念告示，第二天家裡的柴火堆就會被點著。
推廣站的站長叫陳豐。他是從科學院農學所出來的年輕人——二十五歲，戴著方巾，說話的時候有一點結巴。他在亳州熬了三個月，瘦了二十斤。但他每晚堅持寫日誌。日誌寫在一個裝訂粗糙的麻紙簿子裡，封面用糨糊粘了三層，因為亳州太潮，單層封皮三天就卷邊。日誌的內容越來越短——不是沒話寫——是不敢寫太多。今日又有三戶放棄抗蟲稻種，改種傳統稻。問其原因，皆答：怕絕後。他寫這句話的時候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氣。
亳州的知州姓陸，叫陸彥博。他是到任才一個月半的新官，老實人，臉圓圓的，說話慢吞吞。他聽到謠言之後第一反應是上報朝廷——奏摺寫了三天——字斟句酌——用詞極其剋制：亳州民間有流言，謂科學院新稻種有礙生育，民心不安，臣請朝廷派員查驗以釋群疑。但奏摺走到半路被曹玹的人截下來了。曹玹在驛站有眼線，所有進出亳州的文書他都能先看一遍。陸彥博的奏摺沒送到汴京，被扣在了亳州驛站的一口木箱子裡。那口箱子專門用來裝待處理的文書——說白了就是裝被曹家截下來的東西。陸彥博等了半個月不見迴音——又寫了一封，又被截了。他不敢寫第三封了——因為他已經隱隱感覺到，亳州的驛站不是朝廷的驛站，是曹家的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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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耕是在元符二年三月收到亳州訊息的。科學院在亳州設立的稻種推廣站被當地農戶圍了三天，推廣站的人不敢出門——出門就被人扔爛菜葉。陳豐的日誌裡寫到：今日窗外有三十餘人聚集，持爛菜葉。門板被砸出三個洞。日誌寫到最後一行時墨已經快用完了——他用唾沫蘸了蘸墨錠，勉強寫完最後一個字。
吳耕把報告往桌上一拍。他平時幾乎不發脾氣，但不是沒脾氣，是把脾氣憋在心裡，像把火藥壓進炮膛裡一樣，壓得越實炸得越狠。
我去亳州。
林默看了他一眼。林默不是不同意——是在算風險。曹家在亳州經營了三代——連知州的奏摺都敢扣——你去亳州能進得了城門嗎？
扣奏摺說明他們怕。吳耕說。怕就說明我們做對了。至於進城門——我不走城門。我跟著運糧的漕船進。
林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做了一件不尋常的事——他從案頭上拿起一塊科學院的金字腰牌，遞給吳耕。亳州知州陸彥博的奏摺走不通驛路——你把這個帶給他。告訴他，科學院知道他在做什麼——朝廷也知道。
吳耕接過腰牌，揣進懷裡。他沒有說謝謝——不是不講禮數，是在科學院，做對的事從來不需要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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