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冶鐵新篇
改良冶鐵技術這個念頭，在林默心裡存了很久。從第一爐煅石燒出來那天，他就在想——煅石需要好鐵筋，好鐵筋需要好鐵。可大宋的冶鐵，產量不低，品質卻時好時壞。
大宋的冶鐵業，放在當世確實是翹楚。徐州、兗州、相州一帶的鐵場，年產鐵數百萬斤，規模之大，產量之高，前朝無法比擬。但這不意味著冶鐵技術沒有改良空間。恰恰相反——規模越大，品質不穩的危害就越大。一爐廢鐵出來，浪費的不只是礦石和煤，更是幾百個工匠一天的辛勞和朝廷上千貫的投入。
最大的問題，是鐵的品質不穩定。
同一座高爐，同樣的礦石，燒出來的鐵品性卻天差地別。有時候能煉出好鐵，敲起來聲如銀鈴，做犁鏵能用三十年。有時候煉出來的鐵滿是氣孔，脆得敲兩下就斷。同一批刀劍，有的能在戰場上砍翻三四個敵人，有的連鎧甲都破不開。
林默在筆記裡寫下了問題的根源：問題出在兩個環節。第一，礦石品位不穩。鐵場的礦石來自不同礦山，含鐵量從三成到七成不等，混在一起進爐，燒出來的鐵自然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第二，爐溫控制全靠經驗。溫度夠不夠全憑工匠目測火焰顏色。今天這個工匠說夠了，明天那個工匠說不夠。每個工匠的眼力不同，標準更是無從談起。品質怎能穩定？
他把煅石生產中那一套定式化的思路往冶鐵上推了推——如果定礦石品位規矩、定爐溫控制規矩、定出鐵檢驗規矩，鐵的品質就能穩定下來。但規矩不能憑空定，他得親自去鐵場看看。
林默向韓縝申請去徐州鐵場考察。韓縝批了，但叮囑他注意安全——冶鐵是危險活，高爐溫度上千度，鐵水四濺，稍有不慎就出人命。近幾月徐州鐵場已傷了十來個工匠，死了三個。
林默把這話記在心裡，帶上張文遠和兩個材料檢驗司的技術員，騎馬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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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鐵場是北宋最大的官辦鐵場，緊靠利國監。鐵礦來自附近的利國礦山——那裡的礦石品位不低，含鐵量大約五到六成。煤礦來自徐州周邊的煤窯——煤質不錯，灰分少，適合冶鐵。礦石和煤炭沿水路運到鐵場，在堆場上堆成小山一樣高，遠看黑壓壓一片。
林默到的那天，正值初夏。鐵場上空濃煙滾滾，空氣裡瀰漫著焦炭的味道。遠遠就能聽到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那是工匠在鍛打生鐵，去除雜質。走近了一看，六座高爐一字排開，每座高爐都有三丈多高。
鐵場的總匠姓吳，六十多歲，從十四歲開始冶鐵，已幹了將近五十年。他的臉被爐火烤得黝黑髮亮，手上全是老繭，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鐵水燙過一次，已經伸不直了。但說起冶鐵，他眼睛裡放光。
林默說明來意後，吳老匠帶著他在鐵場裡轉了一圈。
到處是火光和濃煙。工匠們赤著上身在高爐前忙碌，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滴在滾燙的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聲音。鐵水從出鐵口流出來，金紅色的液體灌進砂模裡，火花四濺。每出一爐鐵，工匠們都要齊聲吆喝一聲，那聲音在爐火和濃煙裡顯得格外粗獷。
林大人，我們這鐵場，每天出鐵八千斤。吳老匠指著前面一排高爐，聲音在轟隆隆的鼓風聲裡有些沙啞，這六座高爐，是前朝元豐年間建的，用了快五十年了。爐子雖老了些，但還能用。工匠們有經驗——憑手感就知道鐵水好不好。
怎麼憑手感知道？
吳老匠從爐前撿起一塊冷卻的鐵塊，遞給林默。鐵塊還是溫熱的，沉甸甸的：你摸摸。好鐵摸上去沉甸甸的，敲起來聲音清脆如銀鈴。差鐵摸上去輕飄飄的，敲起來聲音發悶——像敲一塊爛木頭。
林默接過鐵塊，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手指彈了兩下。聲音確實清脆。但他知道——憑手感判斷品質，需要幾十年的經驗。這種經驗沒辦法做成定式記錄，傳承給年輕人。老工匠一旦不在了，經驗也就斷了。吳老匠今年六十四，還能幹幾年？他帶的那幾個徒弟，最多學會他七成本事。
吳老匠，你帶徒弟怎麼教？
手把手教。吳老匠嘆了口氣，可教了兩年，能出師的只有兩個。其他人要麼嫌苦，要麼學不會。現在年輕人不願意幹這行了——又熱又累，一不小心還要燙傷。比不得讀書考功名，坐在學堂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林默沉吟片刻，提出了自己的建議：能不能建一間鐵樣定式室——裡面陳列不同品質的鐵樣，每塊鐵樣旁邊標註品質等級、含碳量、強度。新的工匠來學，先摸鐵樣，摸熟了再去爐前。這樣學得快，也有法可循。
吳老匠想了想，眼睛亮了：這個法子好。以前帶徒弟，全靠我嘴說——這個好，那個不好。徒弟聽不明白，我也不好解釋。有了鐵樣，讓他們自己摸、自己敲、自己看。摸多了自然知道好歹。
還有配比問題。林默繼續道，你們每次鍊鐵，礦石和煤炭的配比怎麼定？
憑經驗。吳老匠撓了撓頭，今天來的礦石顏色深，少放煤。明天來的礦石顏色淺，多放煤。這是幾十年的經驗，但說不清為什麼——就是感覺該多放還是少放。
沒有固定的配比？
沒有。不同礦山的礦石不一樣，配比沒法固定。今天我們用的礦石是利國礦山南坡的，含鐵量約六成。明天北坡來的礦石，含鐵量可能只有四成。沒法一個配比走到底。
那如果定一個規矩——按礦石的含鐵量來定配比呢？林默蹲下身，撿起一塊礦石，手指在礦石的斷面上劃過——斷面上能看到亮晶晶的鐵質顆粒，比如含鐵量六成的礦石配多少煤、含鐵量四成的礦石配多少煤。把它寫入操作規約——每次新來一批礦石，先測含鐵量，再按規矩配煤。這樣不管誰來煉，配比都一樣。鐵的品質就能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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