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樞機
紹聖四年春，汴京城裡傳開了一個訊息——王安石要入京了。
訊息在大街小巷傳得飛快。茶肆裡有人在議論——那個江寧府的拗相公？推行青苗法的那個？聽說他把江寧治理得跟世外桃源一樣，百姓日子好過得不得了。也有人搖頭——拗相公來了，舊黨該睡不著覺了。
林默在格物之學院裡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看一份煅石配方改良的試驗報告。他放下報告，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汴京城的街景。街上人流如織，煅石鋪的路面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路邊新開的茶館裡，坐滿了從外地來汴京的商人，他們穿著各色衣裳，操著各地的口音，談論著各地的生意。這是格物院的技術改變了商業生態之後的樣子——貨物更快到達、成本更低、貿易更頻繁，汴京成了天下貨物流轉的樞紐。
王安石入京——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此人是整個大宋最激進的改革派，在江寧推行青苗法，用低息貸款讓農民買種子、買農具、修水利，糧食產量翻了近一番。現在朝廷把他調進汴京，說明變革的風向已經徹底轉向。
果然，王安石到京的第二天，就騎著馬穿過半個汴京城，來到了格物之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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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進格物之學院大門的時候，學生們正在操場上做材料力學試驗。一臺巨大的壓力機正在碾壓一塊煅石——壓力錶上的讀數已經到了兩千斤，煅石紋絲不動。王安石站在操場邊上看了半天，然後對身邊的隨從說——這就是格物之學。兩千斤都壓不碎的東西，造出來的牆，誰能推倒？
林默在藏書樓裡等王安石。
兩人見面，沒有寒暄。王安石開門見山——林大人，青苗法在全國推廣，需要格物之學院的技術支撐。
他把江寧的經驗講了一遍。青苗法的核心是給農民低息貸款，讓他們能買種子、農具、肥料。但光有錢不夠——農民需要好種子、需要趁手的農具、需要灌溉技術。江寧的成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格物院提供的技術配套——優質稻種、新式犁、水車。沒有這些技術，錢發下去也沒用，農民還是用爛種子、破犁頭，產量上不去，貸款還不上。
林默聽完，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農業技術推廣實錄》——這是格物院農業所過去幾年在各地推廣技術時寫的總結。他把書放在王安石面前。
王大人，青苗法推廣，格物之學院全力支援。但我有一個條件——技術支撐不能只靠格物之學院一家。要在各州建立農業技術推廣站。大宋有三百多個州府，每個州府的土壤、氣候、水利都不一樣。江寧的稻種放到秦鳳路可能根本不長。不建立起覆蓋各地的推廣體系，青苗法就是空中樓閣。
王安石沉默了。他翻了幾頁《農業技術推廣實錄》，越翻越快，翻了十幾頁之後，他忽然抬起頭——
好。你在各州建推廣站，我在各州推青苗法。技術和政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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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當天就調集了農業所的全部力量。他把農業所的師生分成十五個小組，每個小組負責一個路的推廣站建設——京東東路、京東西路、河北東路、河東路、永興軍路、秦鳳路……全國十五個路，一個都不少。
每個推廣站配備三名技術人員——一名負責稻種選育，根據當地的氣候和土壤選擇最合適的稻種；一名負責農具改良，分析當地土壤硬度、水利條件來定農具規格；一名負責灌溉技術，勘查當地水源的高差、流量，設計灌溉渠。三人小組要在當地紮根八月——住當地的房子，吃當地的飯，跟當地的農民一起下田，把技術教會給本地的農技員，然後才能離開。
出發那天，林默站在格物之學院的門口，為第一批去秦鳳路的技術小組送行。領頭的是個叫韓永的年輕人，二十二歲，剛從農業所卒業。這小子是西北人，說話帶著濃重的秦腔，一開口就是俺娘說了，幫農民種地是積德的事。
林默拍了拍韓永的肩膀——秦鳳路是苦地方，風沙大，水少。到了那邊，別急著推廣新技術，先蹲下來看——看農民現在怎麼種的，看當地的水從哪來，看地裡的蟲子是哪一種。看懂了，再動手。
山長放心。韓永咧嘴一笑，俺從小在秦鳳路長大的，苦不怕。
一月半之內，全國十五個路，農業技術推廣站全部建了起來。推廣站不是在州衙旁邊掛個牌子就完事——每個站都有一間試驗田，一間種子庫，一間工具維修室。試驗田裡種著從各地採集來的稻種，逐一對比產量。種子庫裡存著格物之學院選育的優質稻種，每袋都標著產地、年份、發芽率。工具維修室裡，本地工匠在技術員的指導下學習新式農具的維修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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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聖四年秋，青苗法在全國鋪開。
因為有技術推廣站的支撐，效果立竿見影——糧食產量在三月內提高了三成，農民收入增長了五成。王安石的奏章裡，列了一串數字——江寧府，青苗法推廣後，農民借青苗錢十萬貫，年利息兩分，還貸率達到九成以上，府庫增收兩萬貫；京東西路推行後，稻種替換率達到六成，畝產從兩石漲到三石半；河北東路灌溉渠新修三百里，受惠農戶兩萬戶。
韓琦在朝會上當眾表彰了格物之學院——格物之學院的技術推廣站，讓青苗法從紙面上落到了田地裡。沒有技術站的技術員，青苗法就是一張廢紙。
表彰的話音剛落，反對派的反撲就來了。
舊黨的言官在朝會上彈劾王安石——說青苗法是與民爭利低息貸款是養肥了官府，餓瘦了農民。更有人編了首打油詩在茶館裡傳——青苗法，青苗法，官府借錢利息大。今年借錢買種子，明年賣田還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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